他们抵达那座北方小城时,已经是傍晚。

    城不大,比林登更旧,也更高。城墙用灰黑色的岩石砌成,表面被北风打磨得发亮,像覆了一层极薄的铁。城门半掩着,门洞上方挂着一面褪了色的蓝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西美尔说,这城叫“卡里恩”,是继续向北前最后能补给的城镇。过了这里,就是北境苔原。再往前,没有路,没有村庄,只有魔王的势力。亚瑟站在城门外,忽然觉得那阵从北边吹来的风里,有些东西和一路走来时不一样了。更冷,更硬,像要把人往后推。

    “进城吧。今晚有床。”海塔拖着木杖走在前头,背比往常佝偻了些。他最近虽然不再喊疼,但谁都能看出他在硬扛。西美尔想帮他背包,被他一肘子顶开。艾泽干脆绕到海塔另一侧,把风挡去一点。海塔没说话,只哼了一声。

    芙莉莲走在最后。她进城时抬头看了一眼那面蓝旗,又低头继续走。亚瑟跟在她身后。他的左手从下午开始就有些发烫。银戒指热得不算厉害,但一直温温的,像有只极小的手在不停摩挲他的小指。到了城门口时,那股热突然跳了一下。很轻,却清楚得让亚瑟脚步一滞。

    “怎么了?”芙莉莲回头看他。

    “没事。走得有点急。”亚瑟说。

    芙莉莲没再问,转回去继续走。亚瑟慢慢吸了口气,把左手插进外袍口袋里。戒指还在热,而且不像之前那样过一会儿就退。它持续着,像在提醒他注意什么。他顺着那股极淡的牵引朝南边看了一眼。那里只有低矮的屋脊和逐渐暗下去的天色。可他清楚,再过去,再过去很远,就是阿瓦隆庄园的方向。戒指在告诉他:该回去了。

    他们在城中央一家老旅店住下。旅店有两层,石头墙,木楼梯窄而陡。老板是个北方面相的中年人,话不多,只一个劲地擦吧台。西美尔要了两间房,海塔和艾泽一间,西美尔和亚瑟一间。芙莉莲单独一间。分配时海塔说:“凭什么你和小鬼一间?你打鼾。”西美尔笑:“我不打鼾。你打。”海塔说:“我打鼾有节奏。”艾泽说:“像快断气。”海塔骂了句什么,被芙莉莲看了一眼,就闭上了嘴。

    亚瑟没怎么说话。他坐在一楼靠墙的位置,看西美尔和海塔斗嘴。火炉烧得旺,满屋子都是松木和旧啤酒的味道。有琴师在角落拨一把走了调的琴,几个本城人围在吧台边低声说笑。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让亚瑟有些舍不得。

    “亚瑟,吃点东西。”西美尔端来一盘切好的肉和黑面包,坐到他旁边,“这里靠北,肉是腌过的。有点咸,但配这个面包正好。”

    亚瑟接过,咬了一口。确实咸,硬,但麦香很足。他慢慢嚼着,听西美尔讲明天要买哪些补给。绳子、油脂、厚斗篷、雪镜。他说得轻快,像在计划一次普通的远足。海塔在旁插嘴说还要买酒。艾泽说要再弄两把备用的短刀。芙莉莲说她什么都不缺。西美尔说那给你买双新靴子。芙莉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说:“还没坏。”

    “没坏也能买。北边雪深,你这双会进水。”西美尔说。

    “我有防水魔法。”芙莉莲说。

    “那也买。”西美尔笑,“就当是这座城留我们的。”

    海塔“啧”了一声。艾泽闷笑。亚瑟看着他们,也笑了。可那笑还没在脸上停稳,左手小指又热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像有什么正从南边极远处轻轻扯他,一下,又一下。

    晚饭后,他一个人走出旅店。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风不大,但冷得厉害。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两个月亮都在。大的那个亮得发青,小的那个像被冻住了,白而小。他慢慢抬起左手。银戒指在月光下泛着光,那光不再是一闪即逝,而是稳定地、安静地亮着,像在给他指路。

    亚瑟顺着那光的方向看去。南边。那条他们一路走来的路。城外的驿道,灰脊山,柯恩领,林登,再南,再南。他甚至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阿瓦隆庄园的花园。玫瑰的气味,风的样子,还有影子的眼睛。那种感觉太清楚了,清楚得他几乎以为只要往前迈一步,就能踩进家里的草地。

    可他没有迈。他只是在夜风里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芙莉莲。

    “你站在这里很久了。”芙莉莲说。她裹着一件不知道谁塞给她的旧披肩,整个人在月光里显得更薄了。

    “出来透透气。”亚瑟说。

    芙莉莲走到他旁边,没有看他,只抬头看月亮。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身上的弦,在响。”

    亚瑟一愣:“你听得见?”

    “感觉。”芙莉莲说,“像风里有根很细的丝,一直在往南飘。它比前几天更紧了。你快要被拉回去了。”

    亚瑟没有否认。他知道芙莉莲早就看出他来自别的世界。此刻她的语气也和平常一样,没有挽留,也没有伤感。她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像说“明天会下雪”。

    “应该快了。”亚瑟说。

    “什么时候?”芙莉莲问。

    “可能明天。可能后天。”亚瑟说,“我得等它自己稳下来。太早动,会断。”

    “那准备好。”芙莉莲说。

    亚瑟转头看她:“你希望我走吗?”

    “我不希望。”芙莉莲说得很直接。亚瑟有些意外。她顿了一下,又说:“但你想走。而且有人在等你。我见过那种光。是一个人被另外的世界记住时才会有的。你被那边的人记得很深。很深很深。你不回去,他们会很冷。”

    亚瑟没说话。他低下头,把左手转过来。戒指还亮着,很轻,很柔,像母亲从很远处投来的一束光。他忽然想家了。不是那种胸口发闷的想,而是一种很安静的酸,从鼻梁后面一直漫到后脑。他确实被记住了。被母亲,被父亲,被祖父,被泰瑞、赫敏、哈利,还有影子。他们可能正围在阿瓦隆的壁炉边,以为他只是去花园散了个步。

    “我会和你们好好道别的。”亚瑟说。

    “西美尔会哭。”芙莉莲说。

    亚瑟一愣:“他不会。”

    “他会。”芙莉莲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某种自然规律,“他一定会在你走之后,找个地方坐很久。不哭出声。但会很难受。他就是这样的人。”

    亚瑟心里像被什么攥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要解释,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他只是点了点头。

    “所以明天别走。”芙莉莲忽然说,“再住一天吧。让我们给你买双鞋。北边,你用不上。但南边,你回去的路,会用到。”

    亚瑟看着她。她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脸,可眼睛在月光下有点亮,像两颗放在水里的绿石头。她说“别走”时,也像在说“天气冷了”。可亚瑟知道,这对芙莉莲来说,已经是很用力地挽留了。

    “好。”亚瑟说,“那就再住一天。”

    芙莉莲“嗯”了一声。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风大起来。旅店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只有西美尔房间的窗还亮着,像在等他回去。亚瑟想,那个人也许已经察觉到他要走了。只是他不问。他总是这样,把门留到最后。等你回来了,他才会松一口气似的,朝你笑。

    亚瑟跟着芙莉莲走回旅店。上楼梯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的天空。很黑,很远,没有星星。可戒指不再热了。它像听懂了芙莉莲替他求来的那“一天”,安安静静地睡去了。

    明天,他还能再和他们吃一顿饭,再听海塔骂一句天气,再看西美尔和芙莉莲并排走一小段路。然后,在那之后,他就要走了。回到属于他的世界。带着这漫长的、近乎不真实的一年,像带着一枚被北风吹旧的勋章。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雪气和松香。亚瑟把门合上,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西美尔已经睡了,呼吸很稳。亚瑟在黑暗里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他想,最后一天,他一定不要浪费。要笑,要好好吃面包。要在离开前,把每一个人的脸都再看一遍。尤其是西美尔。尤其是芙莉莲。尤其是这间又旧又暖的北地旅店。

    然后,他才会安心地,朝南边迈出那一步。回到他的世界,回到那个只有一个月亮、却有许多人等着他的地方。他知道,明天天一亮,一切就会开始走向那扇门。他已经不害怕了。因为他是带着很多很多礼物回去的。那比什么魔法都强。比什么都重,又比什么都轻。他会把它们放在心里最深的位置。这样,无论以后走多远,都不会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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