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柯恩领的第一天,他们就发现了不对劲。

    路还是那条路,两旁是矮丘和灰绿色的杂草,风里依旧带着北方的干冷。但某种极细微的变化藏在空气里。艾泽最先停下脚步。他站在一处缓坡上,抬头嗅了嗅,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有血腥味。”艾泽说。

    西美尔几乎同时把手按在了剑柄上。海塔也收起了那副懒散模样,抬头看四周。芙莉莲从书页间抬起头,眼睛极快地扫过远处几块零散的岩石,然后说:“不是刚流不久的血。已经干了,但数量不少。前面有东西。”

    “能确定是什么吗?”西美尔问。

    “不能。”芙莉莲说,“不过从风向看,血味是从北边过来的。可能经过前面的谷口。”

    亚瑟站在队伍后方,身体里那根弦没来由地紧了一瞬。不是害怕,更像某种在霍格沃茨夜里遇到灰影前的感觉。空气里有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身体已经在提醒他了。

    “亚瑟,等会儿别离我们太远。”西美尔偏过头,目光仍盯着前方,“如果打起来,你站在芙莉莲和海塔中间。不用你出手,保护好自己。”

    亚瑟点头。他没有逞强。这不是对付灰甲蜥那种程度的魔物。空气中压抑着的东西,比那时更浓。

    他们穿过谷口时,天气阴了下来。云层很厚,却没有风。整片谷地安静得过分,连草叶都不动一下。亚瑟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脚下碎石被踩碎的细响。西美尔走最前,艾泽在他右后侧,两人一左一右把整条路都护住。海塔走在亚瑟前面,手里多了一根木杖。芙莉莲在最后,像在观察两边坡上的每一块石头。

    “来了。”芙莉莲忽然说。

    话音刚落,两侧坡上同时窜出几道极快的黑影。它们身形修长,穿着像皮革一样的黑色轻甲,脸被面具遮住,只露出一双双冷金色的眼睛。是魔族。亚瑟从未在这个世界亲眼见过魔族,可当那些身影出现时,他全身的血像被谁按下了开关,一片冰凉。

    他们被包围了。五只,六只,不,至少八只。它们没有喊叫,也没有交涉,一出现就分成两路,直扑中路。西美尔拔剑,剑光如洗。艾泽的斧头带起风声,一斧就把最前面的魔族逼退。海塔用杖在地上一顿,一圈淡金色的光从他脚下扩开,像在水里投下一颗会发光的石子。亚瑟感到那光碰到自己时,像有一层极薄的暖壳包住了他。

    “亚瑟,低头。”芙莉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亚瑟下意识弯腰。一道极细的光刃擦着他头顶飞过,正中一只从侧面绕过来的魔族。那魔族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胸口被那光削开,整个人向后飞出去,摔在草坡上不动了。

    亚瑟第一次见识到芙莉莲的战斗方式。她站在那里,没有多余动作,甚至表情都没有变化。一手扬起,另一手轻挥,像在指挥无声的乐谱。一个个法术精准地落在魔族身上,不浪费半点力量,也看不出丝毫犹豫。那些冷金色的眼睛在她面前,一个个暗了下去。

    “别发呆,看前面。”海塔在旁边拉了他一把。亚瑟这才发现又有一只魔族已经摸到了他们左侧不到五步的位置。艾泽回身一斧把它劈翻。鲜血溅出来,亚瑟的脸颊像被一滴冰水擦过。

    战场像被压进了一个极短的瞬间。等亚瑟回过神来,周围已经躺了五六具魔族的尸体。剩下的几只退到了谷口边,似乎还想反扑。就在这时,一只藏在坡顶碎石后的魔族忽然朝芙莉莲发难。它没有靠近,而是从掌心放出一道极细极快的暗红色光线,直取芙莉莲后腰。

    亚瑟看见那道光的时候,嘴已经张开了,声音却还没出来。是西美尔。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他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从七八步外直接撞进芙莉莲身边,用胳膊把她往旁边一推。剑光在前方划开半圈,劈断了那道光。可魔族的法术比剑更快。断裂的光没有完全散去,擦过西美尔的左肩,撕开一道口子。他闷哼一声,没停,反手一剑刺穿了那只魔族的喉咙。

    “西美尔!”海塔喊。

    “没事,先清完。”西美尔的声音还是平的,但亚瑟看见他左肩的衣服已经湿了一片。海塔立刻冲上去,木杖连续点地,几道金光像钉子一样把剩下几只魔族定在原地。艾泽一斧一个,全解决了。

    亚瑟站在原地,双腿有些发麻。他没受伤,可胸口那根弦还在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虫子在里面撞。他想走,脚却不听使唤。直到西美尔回过头,对芙莉莲说了一句什么,他才听见世界重新有了声音。

    “你没事吧?”西美尔问。他半跪在地上,脸色比平时白。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芙莉莲坐在地上,灰发乱了些,脸上擦破了一点皮。她摇摇头,说:“没事。你伤得重。”西美尔笑了,像终于松了一口气:“小伤。”

    “你刚才不该用身体挡。”芙莉莲说。她的声音听上去还是那样平静,可亚瑟发现,她伸向自己后腰的手在轻轻抖。

    “那样最快。”西美尔说,慢慢坐了下去,“我怕那东西打中你。”

    芙莉莲看着他,没说话。海塔已经撕了布条给西美尔包扎。艾泽把斧头收起来,扫视四周,确认没有漏网之鱼。亚瑟蹲在几步外,看着芙莉莲那张一贯冷淡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极缓慢地裂开了一点。不是哭,也不是慌。是她好像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人的“小伤”,可能不会像精灵那样在几天后消失。

    “她不会死,可你会。”芙莉莲忽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西美尔听见了。他笑了一下,用没受伤的手撑了撑地,像要证明自己没事:“我也不会死。至少不是今天。”

    亚瑟没有插嘴。他看见芙莉莲低下了头,像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西美尔身后,把一只手按在他未受伤的右肩上,念了句极短的咒。一圈淡白色的光从她掌心散开,像在替海塔做补充治疗。西美尔抬头看她,眼睛弯起来。

    “谢谢。”他说。

    “别动。”芙莉莲说。

    亚瑟慢慢站起来,走到艾泽旁边。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任何话都多余。风从谷口吹过来,把血腥味一点点带走。西美尔靠坐在一块石头上,脸色仍白,但已经恢复了笑容。芙莉莲跪坐在他身后,手掌贴着他的肩,像在按一盏会熄灭的灯。

    亚瑟想,也许就是这一刻,让后来的芙莉莲学会了什么是失去。但此刻,她还不懂。她只知道西美尔会受伤,会疼,会流血。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亚瑟没再看,转过身去帮海塔清点行囊。身后传来西美尔的笑声,和芙莉莲极轻的一句“别笑了”。

    “你还没说谢谢我。”西美尔说。

    “我已经谢过了。”芙莉莲说。

    “没有。你说的是‘别动’。”西美尔说。

    “那也算。”芙莉莲说。

    亚瑟没有回头,却忍不住笑了一下。还好,他想,这支队伍还完整。还好,今天没有人死。还好,月亮还没落下去。他们还能再走一程。在那之前,他会把这些人记得更牢一点。把每一个笑,每一句话,都收进自己能带走的行囊里。他知道,这不会持续太久。可正因为这样,他才觉得,眼前的每一秒,都轻得像风,又重得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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