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越来越窄了。
离开那片高地后,他们正式进入了北境边缘的丘陵地带。山不陡,但连绵起伏,像大地被风吹出的褶皱。路两边的草矮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绿色的苔藓,踩上去像踏着一层厚地毯。空气也更冷了些,白天太阳照在身上只有薄薄的热,风一吹就散了。
亚瑟把西美尔给他的旧毯子裁成了一条宽巾,围在脖子上。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这个世界里的人了。鞋磨旧了,裤脚沾着干泥,袖口带着草籽。他甚至学会了边走边啃干粮,不会再因为路边的风大而停下来。
“今天会路过一片花地。”西美尔在前面说。他正拿一根长树枝拨开挡路的矮灌木,为芙莉莲清出好走些的路。“过了前面那座土丘,有片野花,开得正好。”
“什么花?”芙莉莲问。
“月铃草。”西美尔说,“上次你说想采一点的。我算着时间,应该还没谢。这个季节开得晚些,反而更白。”
亚瑟抬头。西美尔说“我算着时间”时,语气很平常,像在说“前面有水源”或“今晚会起风”。可亚瑟知道,这一路走来,西美尔一直在算着。算花期,算雨季,算补给,算芙莉莲什么时候会为一本书停下、什么时候又会因为路边一朵花而慢下脚步。他好像总能在世界自然流转的间隙里,找到一个可以让她停驻的小小理由。
翻过土丘时,亚瑟看见了那片花。
花地不大,隐在两道斜坡之间的凹地里,像被风藏起来的秘密。那些花真是白色的,很小,一朵挨一朵,密密地铺成一片,像把天上的碎云摘下来晾在了地上。风一吹,所有的花都朝同一个方向倾过去,像在窃窃私语。
“真漂亮。”亚瑟说。
“是不是?”西美尔笑起来。他率先走下去,顺手折了几根挡在花丛间的枯枝。芙莉莲跟在他后面,眼睛亮了一点。她没笑,但步子比平时轻快。
海塔和艾泽在坡上坐下,没下去。海塔照例掏出烟管,说闻不惯太浓的花香。艾泽把斧头靠在脚边,望着远处,说这地方背风,适合休息。
亚瑟跟着西美尔和芙莉莲下到花地中央。走近了才发现,那些月铃草比远看更小,花瓣薄得透光,白得几乎泛蓝。风从花间穿过,带来一股极淡极清的香气,像把月光和雪水揉在了一起。亚瑟忍不住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花瓣凉凉的,像刚醒来的清晨。
西美尔在旁边弯下腰,从花丛里挑了几朵开得最饱满的,小心翼翼折下来。他的动作很轻,怕弄折了别的花。折了五朵后,他站直身子,走到芙莉莲面前。
“给你。”西美尔说。
芙莉莲低头看那几朵花。她没有马上接,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折了它们,明天就谢了。”
“我知道。”西美尔笑着说,“谢了再采。明年再开,再采。又不是只能送一次。”
芙莉莲“哦”了一声,这才伸出手,把花接过去。她捏着花茎,低头看。风把她的灰发吹起来,几缕发丝擦过那些白色花瓣。亚瑟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安静得让人不忍出声。太阳正好从云后出来,把花地照得亮闪闪的。西美尔站在芙莉莲对面,影子落在花上,像要把这一瞬也一起折下来。
“怎么不别在头发上?”海塔在坡上喊。他叼着烟管,笑得有些不正经。
“海塔。”西美尔抬头看他。
“我什么都没说。”海塔摊了摊手,“只是觉得那花别在灰头发上,肯定比拿在手里好看。当然,这是个人审美。”
芙莉莲好像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她想了想,然后把一朵花别到了自己的左耳后面。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花很小,在灰发间白得清楚,像一簇落在石头上的雪。
“好看吗?”芙莉莲问。
“好看。”西美尔说。他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得差点被风盖过去。
亚瑟看见,西美尔的眼睛在这一刻又出现了那种光。不强烈,不灼热,只是很温很满,像有一整片花地都映进了他眼里。可芙莉莲只是“嗯”了一声,就转过头继续看别的花。她不懂西美尔那声“好看”里压了多少东西。她只是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个动作,得到了一个答案。
亚瑟慢慢走开一点,给他们留出空间。他也不是想躲,只是忽然觉得,自己该站远些。有些时刻,连旁观都像打扰。
他回到坡上,在海塔旁边坐下。海塔把烟管递过来:“抽一口?”
“不要。”亚瑟说。
“小孩子。”海塔笑了一声,把烟管收回去,慢悠悠地吐了口烟,“怎么样,那花地不错吧?”
“不错。”亚瑟说。
“西美尔每年都找花给芙莉莲。”海塔说,声音不大,像随口聊天,“不是每次都送。有时候只是找一片花地,带她去看。那家伙对路线熟得很,哪儿有什么花,什么季节开,他全记在脑子里。你以为他是勇者,其实是个花匠。”
“花匠不好吗?”亚瑟说。
“好。”海塔笑,“好得有点过分了。就是有人不知道。”
他说“有人”时,朝芙莉莲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亚瑟没说话。他看着花地里那两个人。芙莉莲已经走出几步,蹲下看一丛矮草。西美尔跟在她后面,手里还捏着那根为她拨灌木的树枝。他没用剑,也没说话,只是慢慢走,时不时停下来,把脚边被踩歪的花扶一扶。
“她可能有一天会懂。”亚瑟说。
“可能。”海塔说,“也可能不会。不过西美尔不在乎。你跟他处了这些天,应该看出来了。他这个人啊,喜欢一个人,就像走路时顺手把石头踢开。别人看见的是路,他看见的是让她走得更稳一点。”
艾泽在一旁忽然开口:“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诗了。”
“我本来就是诗人。”海塔说。
“你上次喝多了,把情歌哼成葬礼调。”艾泽说。
“那是那首歌太慢。”海塔说。
亚瑟没管他们斗嘴。他仍看着下面。芙莉莲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了起来,左耳后的花有些松了,要掉不掉。西美尔伸出手,像要帮她扶一下,又停住了。他最后只是说:“花快掉了。”
“没关系。”芙莉莲说,“本来就是会谢的东西。”
西美尔笑了一下。亚瑟看见他慢慢收回手,没有失落,也没有可惜。他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回答。花会谢,人会老,精灵不会为这些停下。可他还是会折花,还是会在每次送出去的时候,笑得像第一次看见花开。
“走了。”西美尔朝坡上喊,“再不走,天黑前到不了前面那条河。”
海塔站起来,拍拍土。艾泽也起身。亚瑟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花地。风从花间穿过,像有无数细小的铃铛在响。他忽然很羡慕西美尔。明明什么都懂,却仍然选择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把所有柔软都铺成路。
那朵白花最后被风吹落了。芙莉莲没发现。西美尔弯腰把它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夹进了自己的本子里。亚瑟看见了。西美尔抬头,朝他眨了一下眼,像在说“别告诉她”。亚瑟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向北。花地在身后慢慢远了。可那些白色的小花,还像星星一样,在亚瑟记忆里亮着。很久很久。
离开那片高地后,他们正式进入了北境边缘的丘陵地带。山不陡,但连绵起伏,像大地被风吹出的褶皱。路两边的草矮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绿色的苔藓,踩上去像踏着一层厚地毯。空气也更冷了些,白天太阳照在身上只有薄薄的热,风一吹就散了。
亚瑟把西美尔给他的旧毯子裁成了一条宽巾,围在脖子上。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这个世界里的人了。鞋磨旧了,裤脚沾着干泥,袖口带着草籽。他甚至学会了边走边啃干粮,不会再因为路边的风大而停下来。
“今天会路过一片花地。”西美尔在前面说。他正拿一根长树枝拨开挡路的矮灌木,为芙莉莲清出好走些的路。“过了前面那座土丘,有片野花,开得正好。”
“什么花?”芙莉莲问。
“月铃草。”西美尔说,“上次你说想采一点的。我算着时间,应该还没谢。这个季节开得晚些,反而更白。”
亚瑟抬头。西美尔说“我算着时间”时,语气很平常,像在说“前面有水源”或“今晚会起风”。可亚瑟知道,这一路走来,西美尔一直在算着。算花期,算雨季,算补给,算芙莉莲什么时候会为一本书停下、什么时候又会因为路边一朵花而慢下脚步。他好像总能在世界自然流转的间隙里,找到一个可以让她停驻的小小理由。
翻过土丘时,亚瑟看见了那片花。
花地不大,隐在两道斜坡之间的凹地里,像被风藏起来的秘密。那些花真是白色的,很小,一朵挨一朵,密密地铺成一片,像把天上的碎云摘下来晾在了地上。风一吹,所有的花都朝同一个方向倾过去,像在窃窃私语。
“真漂亮。”亚瑟说。
“是不是?”西美尔笑起来。他率先走下去,顺手折了几根挡在花丛间的枯枝。芙莉莲跟在他后面,眼睛亮了一点。她没笑,但步子比平时轻快。
海塔和艾泽在坡上坐下,没下去。海塔照例掏出烟管,说闻不惯太浓的花香。艾泽把斧头靠在脚边,望着远处,说这地方背风,适合休息。
亚瑟跟着西美尔和芙莉莲下到花地中央。走近了才发现,那些月铃草比远看更小,花瓣薄得透光,白得几乎泛蓝。风从花间穿过,带来一股极淡极清的香气,像把月光和雪水揉在了一起。亚瑟忍不住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花瓣凉凉的,像刚醒来的清晨。
西美尔在旁边弯下腰,从花丛里挑了几朵开得最饱满的,小心翼翼折下来。他的动作很轻,怕弄折了别的花。折了五朵后,他站直身子,走到芙莉莲面前。
“给你。”西美尔说。
芙莉莲低头看那几朵花。她没有马上接,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折了它们,明天就谢了。”
“我知道。”西美尔笑着说,“谢了再采。明年再开,再采。又不是只能送一次。”
芙莉莲“哦”了一声,这才伸出手,把花接过去。她捏着花茎,低头看。风把她的灰发吹起来,几缕发丝擦过那些白色花瓣。亚瑟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安静得让人不忍出声。太阳正好从云后出来,把花地照得亮闪闪的。西美尔站在芙莉莲对面,影子落在花上,像要把这一瞬也一起折下来。
“怎么不别在头发上?”海塔在坡上喊。他叼着烟管,笑得有些不正经。
“海塔。”西美尔抬头看他。
“我什么都没说。”海塔摊了摊手,“只是觉得那花别在灰头发上,肯定比拿在手里好看。当然,这是个人审美。”
芙莉莲好像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她想了想,然后把一朵花别到了自己的左耳后面。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花很小,在灰发间白得清楚,像一簇落在石头上的雪。
“好看吗?”芙莉莲问。
“好看。”西美尔说。他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得差点被风盖过去。
亚瑟看见,西美尔的眼睛在这一刻又出现了那种光。不强烈,不灼热,只是很温很满,像有一整片花地都映进了他眼里。可芙莉莲只是“嗯”了一声,就转过头继续看别的花。她不懂西美尔那声“好看”里压了多少东西。她只是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个动作,得到了一个答案。
亚瑟慢慢走开一点,给他们留出空间。他也不是想躲,只是忽然觉得,自己该站远些。有些时刻,连旁观都像打扰。
他回到坡上,在海塔旁边坐下。海塔把烟管递过来:“抽一口?”
“不要。”亚瑟说。
“小孩子。”海塔笑了一声,把烟管收回去,慢悠悠地吐了口烟,“怎么样,那花地不错吧?”
“不错。”亚瑟说。
“西美尔每年都找花给芙莉莲。”海塔说,声音不大,像随口聊天,“不是每次都送。有时候只是找一片花地,带她去看。那家伙对路线熟得很,哪儿有什么花,什么季节开,他全记在脑子里。你以为他是勇者,其实是个花匠。”
“花匠不好吗?”亚瑟说。
“好。”海塔笑,“好得有点过分了。就是有人不知道。”
他说“有人”时,朝芙莉莲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亚瑟没说话。他看着花地里那两个人。芙莉莲已经走出几步,蹲下看一丛矮草。西美尔跟在她后面,手里还捏着那根为她拨灌木的树枝。他没用剑,也没说话,只是慢慢走,时不时停下来,把脚边被踩歪的花扶一扶。
“她可能有一天会懂。”亚瑟说。
“可能。”海塔说,“也可能不会。不过西美尔不在乎。你跟他处了这些天,应该看出来了。他这个人啊,喜欢一个人,就像走路时顺手把石头踢开。别人看见的是路,他看见的是让她走得更稳一点。”
艾泽在一旁忽然开口:“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诗了。”
“我本来就是诗人。”海塔说。
“你上次喝多了,把情歌哼成葬礼调。”艾泽说。
“那是那首歌太慢。”海塔说。
亚瑟没管他们斗嘴。他仍看着下面。芙莉莲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了起来,左耳后的花有些松了,要掉不掉。西美尔伸出手,像要帮她扶一下,又停住了。他最后只是说:“花快掉了。”
“没关系。”芙莉莲说,“本来就是会谢的东西。”
西美尔笑了一下。亚瑟看见他慢慢收回手,没有失落,也没有可惜。他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回答。花会谢,人会老,精灵不会为这些停下。可他还是会折花,还是会在每次送出去的时候,笑得像第一次看见花开。
“走了。”西美尔朝坡上喊,“再不走,天黑前到不了前面那条河。”
海塔站起来,拍拍土。艾泽也起身。亚瑟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花地。风从花间穿过,像有无数细小的铃铛在响。他忽然很羡慕西美尔。明明什么都懂,却仍然选择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把所有柔软都铺成路。
那朵白花最后被风吹落了。芙莉莲没发现。西美尔弯腰把它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夹进了自己的本子里。亚瑟看见了。西美尔抬头,朝他眨了一下眼,像在说“别告诉她”。亚瑟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向北。花地在身后慢慢远了。可那些白色的小花,还像星星一样,在亚瑟记忆里亮着。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