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的第三天早晨,西美尔终于忍不住了。

    海塔刚给他换完药,他就从铺上坐起来,说想活动活动。海塔翻了个白眼,没拦,只丢下一句:“你要敢把伤口崩开,我就用你的剑把你钉在床上。”西美尔笑得像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抓起剑就出了门。

    屋后有片空地,说是空地,其实是艾泽早上刚清出来的。几块碎石头被搬到一边,地上还留着斧刃刮过的痕迹。晨光从树梢后照下来,把潮湿的泥土晒得发亮。西美尔站到空地中央,试着挥了挥剑。他只用右手,左肩僵着没动。剑风依旧利落,可亚瑟看得出,他的身体在偷懒,很多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你姿势歪了。”芙莉莲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她坐在檐下一截木桩上,手里没拿书,就看着西美尔。

    “哪里歪了?”西美尔停下来。

    “左边。你总想护着左肩,腰跟着斜,剑尖也抬高了。”芙莉莲说,语气很平,像在评一页画歪了的插图。

    西美尔笑了:“你眼睛真毒。我都没觉得。”

    “你只是太久没动。”芙莉莲说,“再练下去也不会更好。先歇着。”

    “那我做点别的。”西美尔把剑收起来,朝亚瑟招了招手,“亚瑟,来,我教你几剑。”

    亚瑟正帮艾泽把捆好的干柴码到屋檐下。听见西美尔叫他,他拍拍手上的灰,走了过去。他手里没有剑,西美尔就从旁边折了根笔直的木棍,抛给他。

    “先不要握太死。手腕松一点,让它贴着你的掌心。对,就这样。”西美尔边说边示范。他手里的剑没出鞘,只是连着剑鞘一起挥。动作很慢,像在水里划。亚瑟跟着做,木棍在空中划出歪歪扭扭的弧。

    “不对。不是手臂发力。”西美尔走过来,用没伤的右手扶了扶亚瑟的肘,“让力量从脚底起来,过腰,再送到手腕。剑尖要最后出去。你刚才整个肩膀都在抖。”

    亚瑟又试了几次。他发现自己过去用魔杖时,总是靠手腕和指尖的精确度取胜,到了剑术上,身体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动了。西美尔教得很耐心,不催,也不笑他笨。只是偶尔说一句“好多了”或者“再来一次”。他的声音在早晨的空气里很清,像林间鸟鸣。

    “为什么想学剑?你是魔法师。”西美尔在亚瑟练得满头细汗时问。

    “我的魔法不总是可靠。”亚瑟说,“而且有时候,不能只站在远处。”

    西美尔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说得好。魔法的确不是什么时候都管用。剑也未必。但多会一样,就多一条路。你学得很快。”

    “我连木棍都握不好。”亚瑟说。

    “已经很好了。”西美尔笑,“我第一次学剑时,把家里的水缸打碎了三口。我爹气得一天没吃饭。”

    “后来怎么学成的?”亚瑟问。

    “后来我发现,剑不是用来打东西的。”西美尔说,把剑缓缓抽出来一点,又推回去,“它更像在保护。你出剑,不是为了击中什么,是为了让某样东西不被碰到。”

    亚瑟看着他。西美尔说这话时,脸上没有笑。晨光从他身后照来,把他蓝发照成浅金色,像一尊刚从梦里走出来的年轻骑士。他说“保护”这个词时,像把一整个世界的重量都放进了剑鞘里。

    “所以你练剑时总会收着。”亚瑟说。

    “会。”西美尔点头,“因为真正要挡的东西,不值得你把它砍碎。只要停下来就够了。剑太利,有时候反而会伤人。”

    亚瑟低头看着手里的木棍。他想起霍格沃茨的魔杖,想起那些冲着敌人的咒语。他从来都是用魔法把人推开、击退、挡下。他曾经觉得,力量就是让黑暗退去。可西美尔教他的,是另一种力量。让剑停住,让风过去,让喜欢的人好好地站在你身后。

    芙莉莲仍坐在檐下。阳光已经越过了她的膝盖。她一只手托着下巴,眼睛半闭,像在听,又像快睡着了。忽然,她开口:“你总这样。连教人练剑都像在种花。”

    “有吗?”西美尔转头看她。

    “有。”芙莉莲说,“你教的不是杀人术。是让人怎么不受伤。”她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本来就是这样。”

    西美尔笑了。那种笑和平时不一样,轻得几乎看不见,却让整个早晨都暖了一度。他没有接话,只是把剑放在膝上,慢慢擦起来。亚瑟也学着他的样子,用袖子擦那根木棍上的泥。两个人肩并肩坐着,像两个刚结束早课的少年。

    “亚瑟。”西美尔忽然说,“等你能回家了,还会练剑吗?”

    “会。”亚瑟说,“我会在院子里练。可能会砍坏几棵玫瑰。我妈妈会骂我。”

    “玫瑰很好。别砍坏。”西美尔笑,“你可以用木棍先练。等稳了,再换真剑。”

    “你什么时候换真剑?”亚瑟问。

    “等你再大一点。现在用真剑,容易伤到自己。”西美尔说,“不过,如果你下次来,我已经不在,你可以去我故乡,找一个叫卡恩的老铁匠。他会给你打一把合适的。”

    “别说得像诀别。”亚瑟说。

    “不是诀别。”西美尔拍了拍他的后脑,“是约定。一个以后能再见的约定。”

    亚瑟没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那些说不清的情绪会全跑出来。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风从林间吹来,把地上的枯叶卷起几片。芙莉莲从木桩上起身,说:“你们练完就进来吃饭。海塔已经把锅架起来了。”她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西美尔,你今天不能练太久。伤还没好。”

    “就练了一小会儿。”西美尔说。

    “不够一小会儿。”芙莉莲说,然后走进屋去了。

    西美尔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低声对亚瑟说:“你看,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不说。”亚瑟说。

    “对。”西美尔站起来,把剑背到右边,“所以我要多听她说话。她每句话,我都不想漏。”

    亚瑟也站起来。两人一起朝木屋走。屋里已经飘出热汤的气味,混着干柴和药草香。亚瑟忽然觉得,这日子像被什么人慢慢熬成的一锅好汤。没有大起大落,没有黑云压顶,只有每天清晨的剑、夜晚的火,和一个精灵偶尔回头看你的瞬间。

    而西美尔,就是那个负责把这一切都装进心里的人。他不说,但亚瑟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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