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亚瑟是被海鸥的叫声吵醒的。
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灰布窗帘吹得轻轻翻动。他坐起来，发现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几块暗灰色的炭。他把毯子叠好，把皮袋收拾好，下楼还了钥匙。店主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看见他下来，点了点头，朝厨房方向抬了抬下巴。亚瑟走过去，灶台上放着一碗燕麦粥和一小块黑面包。粥是温的，面包硬得能敲桌子。他站着吃完，把碗放回灶台边。
出了旅店，灰港的早晨比昨天更冷。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厚得像要掉下来，海面上雾很重，看不见远处的白船。广场上人不多，一个矮人在修井边的石沿，锤子敲在石头上发出闷响。两个精灵站在码头方向说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亚瑟把兜帽拉紧，沿着广场北边的路慢慢走。他今天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想把灰港转一遍，看看能不能再遇到那个灰斗篷的老人。
他沿着海岸线朝北走，穿过一片低矮的礁石滩，爬上一道缓坡。坡顶有几块大石，围成一个半圆。石圈中央有一小堆灰烬，上面还冒着极细的烟。灰烬旁边坐着一个灰斗篷的老人。老人背对着他，坐在一块扁平的石头上，面朝西边的海。灰斗篷很旧了，边缘磨出了毛边，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手里握着一根弯弯的木杖，杖头靠在地上。他没有动，像一尊被风吹了很多年的石像。
亚瑟停在石圈边缘。老人没有回头，但开口了。声音嘶哑，像很久没说话。
“你从哪条裂缝来的。”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他打量着老人的背影。那个肩膀的轮廓很宽，背有点驼。灰斗篷下面露出的手腕很瘦，指节粗大。他见过这个轮廓。在霍格沃茨那幅画像里，在米莉森特祖母的笔记里，在阿瓦隆庄园书房那些旧文件的封面上。
“苏格兰北端。”亚瑟说。
老人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兜帽的边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放在身边的石头上。“坐。”
亚瑟走过去，在石头的另一边坐下。干粮是一块扁平的麦饼，颜色灰褐，硬得像石头。他接过来，掰下一角放进嘴里嚼。麦饼很硬，但有麦子和盐的味道。他慢慢嚼着，老人没有看他，仍然面朝西边的海。
“你叫什么。”老人问。
“亚瑟。”他说，“亚瑟·安布罗修斯。”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海风从石圈的缝隙间穿过，吹动灰烬上的细烟。老人把兜帽往后推了一点。露出一张极老的脸。皮肤像被风干了的羊皮纸，皱纹深而密，颧骨很高。眼睛是灰色的，不亮，但很深。他的头发已经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
“亚瑟。”老人重复了一遍，“安布罗修斯。这个姓，我很久没听过了。”
“你听过。”亚瑟说。这不是疑问。
“听过。”老人把右手伸出来，放在石头上。那只手很瘦，指节粗大。但亚瑟注意到，他的指尖有一圈极淡的银蓝色光在流动，和凝光之环的颜色一模一样。老人说：“你的光，和我的一样。”
亚瑟看着那圈光。他的左手小指上，银戒指也在发烫。两种光在空气中轻轻共振。他抬起头，看着老人的脸。那张脸很老，但他从眉骨的轮廓和眼睛的形状里，认出了某种和霍格沃茨那幅画像相似的东西。
“梅林。”亚瑟说。
老人没有否认。他只是把那只手收回去，慢慢放回膝盖上。海风又吹过来，把灰烬上的烟吹得歪向一边。梅林看着亚瑟，灰色的眼睛里有某种极深的东西在缓慢转动。
“你用了祖母的魔杖。”梅林说。他的目光落在亚瑟腰间的旧魔杖上。
“她留给我了。”亚瑟说。
“米莉森特。”梅林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更轻了。他垂下眼，看着石头上的灰烬。“她很努力。比大部分人都努力。但她没有走完这条路。她走到了一半，就回去了。”
“你见过她？”亚瑟问。
“见过。”梅林说，“她穿过这条裂缝，站在这片礁石上。那时候我就在这里。她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走了。她说她不确定还能不能回来。她说她怕。”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没有跟她走？”
梅林抬起头。他的灰色眼睛在暮色中显得很静。“因为我在等。”他说，“等一个能真正走完这条路的人。不是穿过裂缝来看一眼，然后回去。是走完。一直走到尽头。”
“尽头有什么？”亚瑟问。
“不知道。”梅林说，“我也没走到尽头。我只走到了这里。两千年前我从另一条裂缝进来，从此被留在了中土。我以灵体的形态依附在这片土地上，等着世界之间再次打开。你祖母来的时候，我以为她可以。但她回去了。你来了。”
梅林站起来。他走到石圈边缘，用木杖拨了拨灰烬。火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亚瑟看着他的背影。两千年的等待。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任何话都太轻了。
“你今晚可以睡在那间屋里。”梅林转过身，朝石圈后面指了指。亚瑟这才注意到，石圈后面有一间极小的石屋，门是木板钉的，半掩着。“我睡外面。我是灵体。不需要睡觉。”
亚瑟站起来。他把皮袋从肩上取下来。梅林已经朝石屋走过去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明天开始。”梅林说，“你想学什么？”
亚瑟想了想。他学过的魔法很多。霍格沃茨的咒语、芙莉莲世界的元素魔法、阿克塞尔的爆裂魔法。但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学更多的咒语。他来是为了弄懂一些东西。比如灵魂是什么。比如力量如何依附在器物上。比如那根弦到底连接着世界的什么。
“我想学灵魂。”亚瑟说。
梅林没有回头。但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确定。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亚瑟站在石圈里，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海风从西边吹来，把灰烬上的最后一缕烟吹散了。天边的灰线更暗了。夜正在落下来。
他把皮袋放在石屋门口，在门边坐下。弦还绷着，但已经松了一些。冷却开始了。他还有时间。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透明路标石。石头温温的，跳得很稳。他把后脑靠在石墙上，闭上眼。灰港的夜很长。风很大。但他不觉得冷。明天开始。学灵魂。他慢慢呼吸，把星沉内环转了一圈。然后他沉入了睡眠。
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灰布窗帘吹得轻轻翻动。他坐起来，发现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几块暗灰色的炭。他把毯子叠好，把皮袋收拾好，下楼还了钥匙。店主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看见他下来，点了点头，朝厨房方向抬了抬下巴。亚瑟走过去，灶台上放着一碗燕麦粥和一小块黑面包。粥是温的，面包硬得能敲桌子。他站着吃完，把碗放回灶台边。
出了旅店，灰港的早晨比昨天更冷。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厚得像要掉下来，海面上雾很重，看不见远处的白船。广场上人不多，一个矮人在修井边的石沿，锤子敲在石头上发出闷响。两个精灵站在码头方向说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亚瑟把兜帽拉紧，沿着广场北边的路慢慢走。他今天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想把灰港转一遍，看看能不能再遇到那个灰斗篷的老人。
他沿着海岸线朝北走，穿过一片低矮的礁石滩，爬上一道缓坡。坡顶有几块大石，围成一个半圆。石圈中央有一小堆灰烬，上面还冒着极细的烟。灰烬旁边坐着一个灰斗篷的老人。老人背对着他，坐在一块扁平的石头上，面朝西边的海。灰斗篷很旧了，边缘磨出了毛边，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手里握着一根弯弯的木杖，杖头靠在地上。他没有动，像一尊被风吹了很多年的石像。
亚瑟停在石圈边缘。老人没有回头，但开口了。声音嘶哑，像很久没说话。
“你从哪条裂缝来的。”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他打量着老人的背影。那个肩膀的轮廓很宽，背有点驼。灰斗篷下面露出的手腕很瘦，指节粗大。他见过这个轮廓。在霍格沃茨那幅画像里，在米莉森特祖母的笔记里，在阿瓦隆庄园书房那些旧文件的封面上。
“苏格兰北端。”亚瑟说。
老人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兜帽的边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放在身边的石头上。“坐。”
亚瑟走过去，在石头的另一边坐下。干粮是一块扁平的麦饼，颜色灰褐，硬得像石头。他接过来，掰下一角放进嘴里嚼。麦饼很硬，但有麦子和盐的味道。他慢慢嚼着，老人没有看他，仍然面朝西边的海。
“你叫什么。”老人问。
“亚瑟。”他说，“亚瑟·安布罗修斯。”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海风从石圈的缝隙间穿过，吹动灰烬上的细烟。老人把兜帽往后推了一点。露出一张极老的脸。皮肤像被风干了的羊皮纸，皱纹深而密，颧骨很高。眼睛是灰色的，不亮，但很深。他的头发已经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
“亚瑟。”老人重复了一遍，“安布罗修斯。这个姓，我很久没听过了。”
“你听过。”亚瑟说。这不是疑问。
“听过。”老人把右手伸出来，放在石头上。那只手很瘦，指节粗大。但亚瑟注意到，他的指尖有一圈极淡的银蓝色光在流动，和凝光之环的颜色一模一样。老人说：“你的光，和我的一样。”
亚瑟看着那圈光。他的左手小指上，银戒指也在发烫。两种光在空气中轻轻共振。他抬起头，看着老人的脸。那张脸很老，但他从眉骨的轮廓和眼睛的形状里，认出了某种和霍格沃茨那幅画像相似的东西。
“梅林。”亚瑟说。
老人没有否认。他只是把那只手收回去，慢慢放回膝盖上。海风又吹过来，把灰烬上的烟吹得歪向一边。梅林看着亚瑟，灰色的眼睛里有某种极深的东西在缓慢转动。
“你用了祖母的魔杖。”梅林说。他的目光落在亚瑟腰间的旧魔杖上。
“她留给我了。”亚瑟说。
“米莉森特。”梅林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更轻了。他垂下眼，看着石头上的灰烬。“她很努力。比大部分人都努力。但她没有走完这条路。她走到了一半，就回去了。”
“你见过她？”亚瑟问。
“见过。”梅林说，“她穿过这条裂缝，站在这片礁石上。那时候我就在这里。她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走了。她说她不确定还能不能回来。她说她怕。”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没有跟她走？”
梅林抬起头。他的灰色眼睛在暮色中显得很静。“因为我在等。”他说，“等一个能真正走完这条路的人。不是穿过裂缝来看一眼，然后回去。是走完。一直走到尽头。”
“尽头有什么？”亚瑟问。
“不知道。”梅林说，“我也没走到尽头。我只走到了这里。两千年前我从另一条裂缝进来，从此被留在了中土。我以灵体的形态依附在这片土地上，等着世界之间再次打开。你祖母来的时候，我以为她可以。但她回去了。你来了。”
梅林站起来。他走到石圈边缘，用木杖拨了拨灰烬。火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亚瑟看着他的背影。两千年的等待。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任何话都太轻了。
“你今晚可以睡在那间屋里。”梅林转过身，朝石圈后面指了指。亚瑟这才注意到，石圈后面有一间极小的石屋，门是木板钉的，半掩着。“我睡外面。我是灵体。不需要睡觉。”
亚瑟站起来。他把皮袋从肩上取下来。梅林已经朝石屋走过去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明天开始。”梅林说，“你想学什么？”
亚瑟想了想。他学过的魔法很多。霍格沃茨的咒语、芙莉莲世界的元素魔法、阿克塞尔的爆裂魔法。但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学更多的咒语。他来是为了弄懂一些东西。比如灵魂是什么。比如力量如何依附在器物上。比如那根弦到底连接着世界的什么。
“我想学灵魂。”亚瑟说。
梅林没有回头。但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确定。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亚瑟站在石圈里，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海风从西边吹来，把灰烬上的最后一缕烟吹散了。天边的灰线更暗了。夜正在落下来。
他把皮袋放在石屋门口，在门边坐下。弦还绷着，但已经松了一些。冷却开始了。他还有时间。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透明路标石。石头温温的，跳得很稳。他把后脑靠在石墙上，闭上眼。灰港的夜很长。风很大。但他不觉得冷。明天开始。学灵魂。他慢慢呼吸，把星沉内环转了一圈。然后他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