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您醒一醒。”

    “家主还在正堂等您呢。”

    耳边有人低声呼唤。

    谢观澜睁开眼时,先看见了一顶浅青色的纱帐。

    帐角悬着一枚铜铃,窗外有风吹过,铃身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这是因为铜铃里塞着一小团棉花。

    她十六岁那年畏寒又浅眠,青黛怕铃声惊醒她,便偷偷塞了棉花进去。

    谢观澜看了那枚铜铃很久。

    直到床边的人再次开口。

    “大小姐?”

    谢观澜缓缓转过头。

    一名梳着双髻的青衣少女正跪坐在床边,脸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稚气。

    青黛。

    不是后来为保护她死在魔渊入口、连尸骨都没能留下的青黛。

    而是只有十四岁的青黛。

    谢观澜抬起手。

    她的手掌苍白纤细,没有雷火留下的伤,也没有数百年握剑形成的薄茧。

    她的丹田中空空荡荡。

    修为尽失。

    神魂虚弱。

    经脉甚至尚未真正打开。

    谢观澜慢慢坐起身,目光落在房中的铜炉上。

    炉中燃着安神香。

    桌面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东陵山河志》。

    墙上挂着一柄尚未开锋的青玉剑。

    她记得这里。

    谢家东院,她年少时居住的听雨阁。

    “今日是什么日子?”

    谢观澜问。

    声音出口时有些沙哑,却年轻得令她陌生。

    青黛愣了愣。

    “苍梧历三万七千五百七十三年,腊月初三。”

    谢观澜的手指骤然收紧。

    腊月初三。

    问命礼前七日。

    也是换命阵开启前七日。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一切尚未彻底发生的时候。

    窗外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一名嬷嬷推门而入。

    她没有行礼,只站在门边催促道:“大小姐既然醒了,便快些过去。小公子的病情又重了,家主和几位长老都等着您取血救人。”

    取血。

    熟悉的两个字落下,谢观澜的目光慢慢冷了下来。

    前世的今日,她刚刚结束第一次引气,经脉不稳,夜里发起高热。

    谢临川却在这时忽然“病重”。

    父亲派人叫她前去,要求她取三滴心头血,为弟弟续命。

    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取血之后,她昏迷两日,错过问命礼前最重要的净体仪式。谢家长老告诉她,正因净体失败,她的命格才会残缺。

    三百年来,她从未怀疑过这个解释。

    如今再看,一切都有迹可循。

    “大小姐?”

    嬷嬷不耐烦地皱起眉。

    “救人如救火,您莫非还要家主亲自来请?”

    谢观澜掀开被子,下了床。

    青黛急忙取来外衣。

    “小姐,您昨夜还在发热。”

    “无妨。”

    谢观澜披上衣服,走到铜炉旁。

    炉上温着一碗深褐色的药汤。

    这是谢家药师每日送来的补药。

    她端起药碗闻了闻。

    苦参、寒髓草、凝血藤,还有一味极淡的锁灵花。

    前三味药用来温养经脉。

    锁灵花则会压制命纹。

    若只是偶尔服用,锁灵花确实能平复灵力躁动。可若连续服用十年以上,命纹便会逐渐沉寂,最终在问命石上呈现残缺之相。

    谢观澜从五岁开始喝这碗药。

    足足十一年。

    “这药是谁送来的?”她问。

    青黛小声道:“还是药房的陈管事。夫人去世后,您的药一直由家主亲自安排。”

    父亲亲自安排。

    谢观澜垂下眼,看着汤药中自己的倒影。

    前世,她曾经无数次为父亲寻找理由。

    父亲只是严厉。

    父亲肩负家族。

    父亲不是不疼爱她,只是不擅表达。

    直到临死,她才知道,有些冷漠从来不是不会表达。

    只是因为她不值得对方表达。

    “倒了。”

    谢观澜说。

    青黛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

    “把药倒掉。”

    门边的嬷嬷脸色一变。

    “大小姐,这可是家主亲自为您求来的养脉药!”

    “既然如此,”谢观澜将药碗递给她,“你喝。”

    嬷嬷下意识后退半步。

    谢观澜看着她。

    “怎么不喝?”

    “老奴身体康健,哪里用得上这等灵药。”

    “你也知道身体康健的人不需要喝药。”

    谢观澜将药碗放回桌上。

    “我只是昨夜发热,不是经脉寸断。从今日起,这药不必再送。”

    嬷嬷面色难看。

    “此事老奴做不了主。”

    “那便让能做主的人来见我。”

    谢观澜语气平静。

    她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没有多少怒意。

    可嬷嬷对上她的眼睛,却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那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女应该有的眼神。

    太静,也太深。

    像是隔着三百年风雪,注视着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嬷嬷张了张嘴,最终不敢再催,只能匆匆退下。

    房门重新关上。

    青黛担忧地看着谢观澜。

    “小姐,您这样顶撞家主,恐怕……”

    “青黛。”

    谢观澜忽然叫她。

    “奴婢在。”

    “你信我吗?”

    青黛怔住。

    她不知道小姐为何突然问出这样的话,却还是认真点头。

    “信。”

    “哪怕我要与整个谢家为敌?”

    青黛脸上闪过迷茫。

    但她只犹豫了一瞬。

    “小姐去哪里,奴婢便去哪里。”

    谢观澜看着眼前的少女。

    前世,青黛也说过相同的话。

    后来魔渊崩塌,所有人都在逃。

    只有青黛逆着人群回来找她。

    那时青黛早已不是十四岁的侍女,而是陪伴她一百多年的同伴。

    可最终,她没能救下青黛。

    谢观澜抬起手,轻轻按住青黛的肩。

    “这一世,不必为我死。”

    青黛更加茫然。

    “小姐?”

    谢观澜没有解释。

    她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腊月寒风灌入屋中。

    远处,谢家祖祠的屋檐覆盖着薄雪。九盏高大的长明灯立在祠堂前方,分别代表谢家九代先祖。

    最中央的那盏灯下,埋着谢家祖印。

    换命阵的第二件阵引。

    七日。

    她只有七日时间。

    如今她修为尽失,经脉尚未开启,谢家却有三名金丹长老、十余名筑台修士。以她现在的力量,正面对抗没有任何胜算。

    逃走同样不可行。

    只要换命契约仍在,谢家便能凭借血脉追踪找到她。况且太初命纹已经有七成被封入祖印,她若直接离开,那七成天命仍会在问命礼上转入谢临川体内。

    她必须留下。

    毁掉阵法。

    拿回祖印中的命息。

    还要找到母亲留下的照骨镜。

    谢观澜闭上眼,将前世所有修行功法逐一回想。

    青霄剑诀、五行归元功、太上引灵法、玄水心经……

    没有一部能用。

    传统修行的第一步,是以命纹为桥,引天地灵气进入经脉。

    可她的命纹已经被锁灵汤压制,又有七成不在体内。强行修炼,只会引起命纹反噬。

    她前世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依靠无数灵药和近乎自毁的毅力,硬生生踏上修行之路。

    那条路太慢,也太苦。

    更重要的是,那仍是一条依赖天命的路。

    谢观澜睁开眼。

    既然旧路走不通,那便不走。

    天地灵气并非只能通过命纹进入身体。

    修士受伤时,灵气有时会短暂停留在断裂的经脉附近,自行修补伤势。

    这说明,肉身本身便能吸引灵气。

    只是传统功法从未利用这一点。

    若将经脉封闭,在废脉与骨节之间人为制造一个可以容纳灵气的空隙……

    谢观澜的目光逐渐明亮。

    她走回床边盘膝坐下,将右手两指按在左腕之上。

    青黛意识到她要做什么,脸色骤变。

    “小姐,您刚退了热,不能强行引气!”

    “我不是引气。”

    谢观澜缓缓闭上眼。

    “我要断脉。”

    灵气无法由命纹引导。

    那她便不借命纹。

    经脉不容她。

    那她便在经脉之外,重新开路。

    谢观澜指尖微微用力,一缕从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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