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地符燃尽时,谢观澜听见了雨声。

    细密冬雨落在青瓦上,顺着屋檐汇聚成线,冲刷着城门外青黑色的石板。

    她睁开眼,最先看见一面高逾十丈的城墙。

    城门上方悬着古旧匾额。

    东陵城。

    这里是东陵州最大的修士城池,也是前往青霄宗的必经之地。

    谢观澜对这座城并不陌生。

    前世,她曾在这里等了三日,才与谢家送来的弟子一同前往青霄宗。

    那时她刚在问命礼上被测出残缺凡命。

    谢临川却显现圣命异象。

    谢家所有人围在他身边,商议进入青霄宗后拜入哪座主峰、修炼哪一门功法。

    而她只得到一张最普通的外门荐书。

    谢崇山甚至没有亲自送她出城。

    只吩咐随行管事转告:

    “能入外门便留下。”

    “不能入,便自行回来。”

    仿佛一个命格残缺的女儿,连被父亲当面告别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再站在东陵城外,谢观澜身边不再有谢家人。

    只有青黛与商九夷。

    她也不再拥有那张谢家荐书。

    却比前世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自己为何要去青霄宗。

    “还站得住吗?”

    商九夷问。

    连续使用缩地符会使肉身承受地脉挤压。

    青黛脸色苍白,双腿仍在轻微发抖。

    谢观澜的情况看似好些。

    但刚刚重塑的三条命路都传来阵痛,尤其第二命路,血液运转时仍会出现短暂停滞。

    “可以。”

    她答道。

    商九夷看了她一眼。

    “你说的可以,通常只是死不了。”

    “死不了,便能继续走。”

    “有时候继续走,比死更难。”

    “那便走慢些。”

    谢观澜抬头看向城门。

    她并非不知疲惫。

    也不是将伤痛视作荣耀。

    只是眼下停在东陵城外,并不会让伤势自动痊愈。

    进城后找到落脚之地,才真正有条件休养。

    三人随着人流进入城中。

    东陵城比临川城繁华数倍。

    街道两侧不仅有丹楼、器阁与灵兽铺,还有专门为宗门选徒开设的测命馆。

    距离青霄宗收徒大典只剩七日。

    附近十余座城池的少年修士都已汇聚于此。

    街头随处可见身着华服的世家子弟。

    有人眉心灵光明亮,身边簇拥着护卫与仆从;也有人衣衫朴素,背着干粮与旧剑,独自赶路。

    无论出身如何,他们最终都要先通过青霄宗的登山试炼。

    只是命格更强的人,往往早已得到各峰长老关注。

    所谓公平登山,不过是宗门留给世人的体面。

    青黛看见一座测命楼前排着长队。

    楼外悬挂木牌:

    “凡命免测。”

    “灵命十石。”

    “玄命免费。”

    “王命以上,奉为上宾。”

    青黛脚步渐渐慢下来。

    “为何凡命免测?”

    “不是不要灵石吗?”

    商九夷嗤笑。

    “因为他们认为凡命不值得浪费时间。”

    青黛下意识攥紧衣角。

    虽然谢观澜已经告诉她,凡命也并非不能修炼,但十几年形成的观念不会因几句话立刻消失。

    每当看见测命石与宗门弟子,她仍会想起从前那些人的断言。

    凡命。

    无缘仙途。

    一生只能成为侍奉修士的普通人。

    谢观澜停下脚步。

    “想进去测一次吗?”

    青黛抬头。

    “我已经测过了。”

    “我是问,你想不想。”

    不是能不能。

    也不是有没有意义。

    青黛看向测命楼。

    片刻后,摇了摇头。

    “现在不想。”

    “为什么?”

    “他们看不见我的命纹。”

    青黛道:“即便测出来还是凡命,也不能证明什么。”

    谢观澜点头。

    “那便不测。”

    三人没有继续停留。

    他们在城南找到一间价格低廉的客栈。

    商九夷只订了两间房。

    “我不住。”

    她将一袋灵石放在桌上。

    “你要走?”谢观澜问。

    “临川城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司命殿很快会追查无籍者。”

    “我跟在你身边,只会让你更快暴露。”

    商九夷取出一枚灰色传音石。

    “遇到真正无法处理的事,捏碎它。”

    “我若在千里之内,可以感应。”

    “若不在呢?”

    “那便靠自己。”

    商九夷说得理所当然。

    谢观澜收起传音石。

    “顾寻舟留下的东西,有没有更准确的位置?”

    “无尘峰藏书楼底层。”

    “入口与一面破损石碑有关。”

    “石碑上刻着‘道不由命’四字。”

    “顾寻舟的残念只留下这些。”

    “拿到之后如何联系你?”

    “东西会告诉你。”

    谢观澜皱眉。

    “这不是答案。”

    “因为我也不知道。”

    商九夷道:“顾寻舟并不完全信任我。”

    “他被捕前,只将一部分计划透露给无籍者。”

    “另一部分留给了晏无尘。”

    听见这个名字,谢观澜神色微动。

    “你认识晏无尘?”

    “见过两次。”

    “第一次,她想杀我。”

    “第二次呢?”

    “还是想杀我。”

    青黛忍不住问:“为什么?”

    “青霄宗当年宣称,是无籍者害死顾寻舟。”

    商九夷道:“她信了一半。”

    “为何只有一半?”

    “因为顾寻舟不会轻易被我害死。”

    商九夷说这句话时,语气中没有自谦,只有对顾寻舟实力的认可。

    “后来晏无尘应该发现了掌命峰的问题。”

    “只是她没有证据。”

    “你若进入无尘峰,不要立刻将我的事告诉她。”

    “前辈怕她杀你?”

    “她现在只剩半身修为,杀不了我。”

    商九夷顿了顿。

    “但有些怀疑,需要她自己得到答案。”

    “旁人直接说出真相,她未必会信。”

    谢观澜明白。

    这与叶沉璧没有直接将全部真相交给她相似。

    不是所有事实都能依靠一句话传递。

    一个人若没有亲眼看见旧有认知的裂缝,即便真相摆在面前,也可能把它当作谎言。

    商九夷走到门前。

    “还有一件事。”

    “太初无相命已经完整回归。”

    “青霄宗的问命石一旦碰到你,必有异象。”

    “我知道。”

    “你准备如何隐藏?”

    谢观澜取出封命钉。

    “暂时封住命纹。”

    商九夷皱眉。

    “封命钉已经被许玄策看见。”

    “问命礼上再出现相同气息,会引来司命殿。”

    “所以不用它封命骨。”

    谢观澜道:“只封第一命路。”

    第一命路经过右腕曾经的命骨位置。

    封命钉若刺入旧伤,可以让太初命格短暂误认为命骨仍在那里。

    问命石最终看见的,会是一道受损、沉寂的凡命纹。

    这与前世的结果相似。

    却不再是谢家压制。

    而是她主动选择隐藏。

    商九夷看着她。

    “封命钉每使用一次,都会让残魂侵入神魂。”

    “用得太多,你会开始看见那些死者的记忆。”

    “有何影响?”

    “他们会哭,会恨,会求你替他们报仇。”

    “若意志不够坚定,你会分不清哪些情绪属于自己。”

    谢观澜低头看向黑色骨钉。

    上面曾封锁过一百余人的命纹。

    每个人都留下了痛苦。

    “我会记住。”

    “不是记住他们。”

    商九夷道:“是记住你自己。”

    “同情死者,不代表要将他们全部背在身上。”

    “活人的身体装不下那么多亡魂。”

    谢观澜没有反驳。

    商九夷离开后,房内安静下来。

    青黛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

    “商前辈会回来吗?”

    “不知道。”

    “她不像坏人。”

    “也未必是好人。”

    谢观澜道:“一个人帮助过我们,不代表她永远正确。”

    “那要怎样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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