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青崖的死讯来得毫无气势。

    没有天地异象。

    没有旧世界回响。

    也没有谁守在床边。

    客栈老板发现他时。

    他已经死了半夜。

    桌上还有半碗冷面。

    旁边压着三块灵石。

    正好是房钱。

    林长素收到传讯后。

    第一句话:

    “确定?”

    “确定。”

    “怎么死的?”

    “寿尽。”

    没有袭杀。

    没有命灾。

    没有旧伤突然爆发。

    就是寿数到了。

    他那具半石化的身体本来就撑不了太久。

    过去两年。

    他走了苍梧十六个地方。

    北境。

    南海。

    旧谢家封地外。

    青霄山脚。

    甚至偷偷去过一次云岫宗。

    陆青霜后来才知道。

    气得骂:

    “去了怎么不找我?”

    没人能回答。

    祝青崖留下的东西不多。

    三套衣服。

    一柄已经不能用的旧剑。

    半袋难吃的干粮。

    还有一本小册。

    封皮写:

    “哪里不好吃。”

    青黛翻开第一页。

    “苍梧北境面。”

    “两颗星。”

    第二页。

    “云岫宗山下酒。”

    “一颗星。”

    陆青霜当场骂:

    “他懂什么酒!”

    第三页。

    “青霄宗山脚豆腐。”

    “四颗星。”

    青黛道:

    “总算有点品味。”

    往后全是这种东西。

    没有遗言。

    没有修行感悟。

    没有什么“我这一生终于自由”。

    最后一页。

    只有一行。

    “如果死在路上。”

    “别把我送回任何地方。”

    下面又补:

    “烧了就行。”

    再下面。

    字很小。

    “骨灰随便。”

    林长素看完。

    脸黑得厉害。

    “他活着的时候也这么欠揍?”

    迟鹤声远程回:

    “一直。”

    祝青崖最后被火化。

    没有大墓。

    也没有送回已经毁掉的故乡。

    因为那里早就没有人等他。

    骨灰怎么处理。

    反而吵起来。

    青黛说撒山里。

    陆青霜说撒河里。

    顾寻舟说既然随便。

    那就一半山一半河。

    林长素骂:

    “你们分猪肉?”

    最后谁也没决定。

    因为谢观澜问了一句:

    “他自己不是写了随便?”

    所有人安静。

    确实。

    他们又差点开始替一个已经说“随便”的人设计最合适的归处。

    于是骨灰装在一个最普通的灰罐里。

    暂时放着。

    三天后。

    客栈老板亲自来了一趟。

    “他之前跟我说。”

    “死了把灰倒后院。”

    所有人看他。

    老板被看得发毛。

    “他说那里有棵树。”

    “肥地。”

    青黛忍不住:

    “原话?”

    “原话。”

    最后。

    祝青崖的骨灰真的埋在客栈后院。

    那棵树是一棵歪脖子枣树。

    老板嫌它不结果。

    本来准备冬天砍。

    知道底下埋了人以后。

    反而犹豫。

    “那还砍吗?”

    谢观澜问:

    “为什么不砍?”

    老板看她。

    “人都埋下面了。”

    “他又没说要树陪。”

    “也是。”

    冬天。

    树还是被砍了。

    春天。

    原来的根旁边重新冒了一根小芽。

    没人说:

    祝青崖回来了。

    也没人把那根芽围起来。

    客栈老板照样在上面晾衣服。

    偶尔有人知道这里埋过一个飞升失败六百年的修士。

    会问:

    “他最后有没有回故乡?”

    老板就说:

    “没有。”

    “遗憾吗?”

    “我哪知道。”

    谢观澜后来路过一次。

    在后院坐了一会儿。

    没有烧纸。

    没有说话。

    只吃了那家面。

    果然很难吃。

    她忽然有点理解祝青崖为什么一路都在记吃的。

    一个人被困在坠渡层几百年。

    天天想的是:

    能不能回去。

    该不该回去。

    故乡还在不在。

    等真出来以后。

    他反而不想每天都活成“失去故乡的人”。

    今天面太咸。

    明天酒太酸。

    后天鞋底漏水。

    这些事情很小。

    但都是活着。

    谢观澜吃完。

    把碗推开。

    “难吃。”

    老板瞪她。

    “那你还吃完?”

    谢观澜想了想。

    “饿。”

    老板冷哼。

    “这还差不多。”

    她走出客栈。

    没有回头。

    祝青崖没有等到奇迹。

    没有续命。

    没有恢复完整身体。

    也没有在最后一刻突然找到什么新的归属。

    他只是把剩下两年。

    走完了。

    然后死。

    这件事本身。

    已经够了。

    第二百零七章:她不能替一个死人改主意

    麻烦出在祝青崖死后第十九日。

    一个年轻女人找上门。

    自称:

    祝青崖的后人。

    准确说。

    是他飞升前留下的旁支血脉。

    六百年过去。

    已经不知道隔了多少代。

    女人叫祝晚棠。

    来自苍梧西北。

    她拿出完整族谱。

    血脉验证也对。

    第一句话:

    “我要带他回祖地。”

    谢观澜看着她。

    “他留了话。”

    “我知道。”

    “那你还来?”

    “他说别送回任何地方。”

    祝晚棠眼睛很红。

    “可他不知道我们还在。”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

    祝青崖一直以为原故乡彻底毁灭。

    这是真的。

    他的宗门。

    家族主脉。

    城池。

    都没了。

    可旁支当年有人逃出去。

    几百年后。

    那条血脉还在。

    只是早就换了地方。

    直到他死后。

    族谱重新对上。

    祝晚棠才知道:

    那个活了六百年、一直以为无人可回的祖辈。

    曾经真的回来过苍梧。

    “他如果知道。”

    祝晚棠道,“可能会愿意回。”

    谢观澜没有反驳。

    因为确实有可能。

    祝晚棠继续:

    “所以我要把骨灰迁回去。”

    “你问客栈老板了吗?”

    “问了。”

    “他说?”

    “让我们找你。”

    谢观澜脸黑了一点。

    “为什么找我?”

    “他说你认识他。”

    “我认识也不能替他改遗言。”

    祝晚棠一下站起来。

    “可他的遗言建立在错误信息上!”

    “他以为我们都没了!”

    “如果他知道还有后人呢?”

    “可能会改。”

    “那就应该——”

    “可能。”

    谢观澜打断。

    “不是一定。”

    祝晚棠眼泪掉下来。

    “你们凭什么把一句‘别送回任何地方’看得这么死?”

    “他活着的时候。”

    “没人告诉他我们还在。”

    “现在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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