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白天,天好得不像要变。

    东南风,风软,日头晒得堤上的石头烫手。村里那些老的在树底下坐了一天,坐着看天,看完摇头。晌午有人在树底下说了一句:那后生今天夜里睡不着了。

    陈二旺的船是下午四点出的港。

    他往年这时节两天出一趟,本来轮不到二十八。傍晚出港,全村都晓得他为什么出。

    “二旺那是去打脸的。”树底下有人说。

    陈屿那天夜里没睡。

    他在堤上那块大石头旁边坐着,阿灿陪着,两个人带了一件蓑衣。海生伯十一点多也上来了,什么都没带,就在堤沿上蹲着。

    二更过完,风还是东南的。

    “屿哥。”

    “别急。”

    “已经二更三刻了。”

    “阿灿,你摸一下堤上那块石头。”

    阿灿伸手在石头上按了一下,按完又按了一次。

    “凉了。”

    “上半夜它是烫的。”陈屿说。“这时节的石头晒了一整天,后半夜才凉得下来。今天二更三刻就凉了。”

    海生伯在堤沿上站了起来。

    三更差一刻,风停了。

    风不是慢慢转过去的,说停就停。海面上那层碎声一下子没了,堤上那几棵树的叶子也不动了。这样的静在夏天的夜里是反常的,静了大概有小半刻钟。

    然后风从背后来了。

    先是一股凉的,从东北方向压过来,压得三个人身上的衣裳一下子贴住了背。接着堤上那几棵树的叶子全翻了过来,翻的是背面,白花花一片。

    “起了!”阿灿的声音都变了。

    “三更前后。”海生伯说。

    雨是三更过后一刻下的。

    不大,是那种斜着扫的雨,扫在脸上一阵一阵。三个人躲到堤下那个石棚底下蹲着看外头。雨下到四更没停,五更也没停。

    天亮的时候风加了。

    加得很快,从三级往五级上走,海面上起了白头。老埠头那片停着的十几条小船开始撞,撞得砰砰响,好几户人家的男人跑出来往滩上冲,把船往上拖。

    那天上午村里没人说闲话。

    雨到晌午小了,风还在,到下午三点才开始收。

    陈二旺那条船是傍晚六点多回来的。

    回来的时候船是斜着靠上来的,右舷擦掉了一片漆。八个人从船上下来,一个个脸是白的,衣裳全湿透了。船舱里空着,一格货都没有。

    网在后甲板上摊着,摊开那张破了一个大口子,破口有一人多长。

    “怎么样?”堤上有人问。

    那八个人没一个答话。

    后来是船上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蹲在滩上讲的:昨天夜里三更他们正在下网,风起来的时候网才下了一半,收也收不回来,只能割。割完往回跑,跑到半路风顶头,机器顶不动,在外头挨了一夜加大半天。

    “网割了多少?”

    “割了两幅。”

    堤上这时候没人说话了。

    两幅网,一幅四十来块钱。

    陈二旺从船上下来是最后一个。他站在滩上,往堤上看了一眼。堤上那儿站着七八个人,陈屿不在里头。

    那天傍晚陈屿在自家院子里劈柴。

    阿灿蹲在旁边看他劈,看了半天憋不住。

    “屿哥,你怎么不去堤上?”

    “去干什么?”

    “看啊。”

    陈屿把斧头往柴墩上一磕:“看什么?看他割了两幅网?阿灿,我今天要是站在堤上,明天全村都说我是去看笑话的。二旺哥丢了两幅网,那两幅网是他自己的钱。我一句话都不能说。”

    阿灿蹲在那儿想了半天。

    “那你昨天在堤上讲那话,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我讲那话是为了八月。”陈屿说。“今天这一回只是头一回。”

    六月二十九早上,风停了。

    风停以后的滩跟平常不一样。这一带的人都知道,一场东北风过后,滩上会多出些东西来,多半是烂网、破篓、断桨、腐木,也有从别处漂来的椰子壳和竹片。年年都有,年年没人当回事。

    早上五点半,阿灿跑进院子。

    “屿哥,你去堤上看!”

    陈屿到堤上的时候,滩上已经有十几个人在捡东西了。捡的是柴火。风打上来那些木头,晒干了是好柴。

    滩上从北往南堆着一条线,是潮水最高那道留下来的,什么都有。

    他一路往北走,走到矮堤外头那片的时候站住了。

    前头三十来步,一堆东西压在两块礁中间。

    外头是海草和碎木缠着的一团,看不出是什么。可那团上有一点颜色不对,是那种发蓝的、有光的颜色,海草和木头上不会有。

    陈屿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把外头那层海草扒开。

    底下是网,不是麻的。他把一截拎起来,那截网线在早上的日头底下反着光,细,滑,手上一捏,硬中带韧。他扯了一下,扯不断。是尼龙。

    阿灿跟过来蹲在旁边。

    “屿哥,这是网。”

    “是网。”

    “怎么这么滑?”

    陈屿把那截在手上绕了两圈:“这个叫尼龙线,不是麻的。”

    阿灿不懂这三个字,可他扯了一下也扯不断,扯完抬手看自己的手指。

    “屿哥,这个比我们的结实多了。”

    “结实三倍。不吸水,不烂,晒干了收起来放三年还能用。麻网泡半年就酥了。”

    “那我们村里怎么没有?”

    “因为买不着。”

    陈屿站起来,往那堆的两头走了走,估了一下。这一团缠在礁中间的东西比一个人还长,一头压在礁下头,不知道底下还有多少。

    “阿灿,去叫人。”

    “叫谁?”

    “叫锤子叔,叫海生伯,能叫的都叫。带四把刀,带绳。”

    那天上午滩上来了十几个人。

    那一团从两块礁中间拖出来用了两个钟头。缠得死,海草、断木、一截烂缆全绞在一处,只能一寸一寸割。割到最后拖出来摊在滩上,摊了一大片。

    锤子叔围着走了两圈。

    “阿屿,这是好东西。”

    “锤子叔,能用多少?”

    锤子叔蹲下去,拿手在网衣上按了按:“破的地方不少,可这东西破了能补。这一片摊开有三十来丈。中间烂的挑掉,两头接起来,做一副围网做不成,做半副拖网够了。”

    “半副拖网。”

    “半副。”锤子叔说。“阿屿,你要是拿去镇上买这么一副,你买不着。这东西是奖售的,要指标。去年公社分下来三十斤尼龙线,二旺那条船分了六斤,别人一两没有。”

    滩上那十几个人这时候都围过来了。

    尼龙线三个字他们不见得懂,可指标两个字他们懂。

    “阿屿,这一片是从哪儿漂来的?”

    “外头。”

    “外头哪儿?”

    陈屿没答。他在那片摊开的网衣上一步一步走,走到中间那一段蹲下来,从网里挑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浮子。村里用的浮子都是木头的,这一个是塑料的,圆的,比拳头大,蓝的。颜色还很新,看上去用了没几年。

    浮子上印着字。

    不是汉字。

    滩上那十几个人凑过来看,看不懂,有人说是俄国字,有人说是英国字。

    陈屿把那个浮子在手上翻了一面。

    那一面印着一行小的,也是那种字,中间夹着两个方块的字,他认得。

    丸新。

    “阿屿,你认得这个?”

    “认得两个。”

    “上头写的什么?”

    陈屿把浮子攥在手里,站起来往东边那片海看。

    那天早上风停以后海很平,平得看不出昨天夜里刮过五级风。太阳刚出来,从海面上一直铺到脚底下。

    三百里外头有别人的船,用尼龙网,用塑料浮子,浮子上印着他看得懂的两个字。

    他上辈子在县城市场里听这两个字听了十几年。收货的、压价的、退货的、说规格不齐的,都是这两个字。

    那时候他是站在柜台外头的人。

    “阿灿。”

    “屿哥。”

    “这片网是从三百里外头漂过来的。”

    “三百里外头有什么?”

    “有别人的船。”

    陈屿把浮子在手上掂了掂,塞进裤兜里。

    “走,回去把这片网翻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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