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水,你脚底下这一块还是干的,可你已经在一个岛上了。”

    陈屿把手里那块石灰握紧了。

    他前世在县城的市场上听过这种事,听的时候当故事听,听完接着算他的账。那些故事里的人没有名字,只有数目:某某村,一个潮汛淹了几个。今天这个数目从一个亲眼见过的人嘴里说出来,那三个人就有了年纪,有了筐,有了往外跑的方向。

    “所以我今天来跟你讲这句话。”海生伯用竹竿在滩上那道最外的记号旁边戳了一个坑,“那天你要收货,收多少是你的事。可你要在这儿立一个人,专门看水。这个人什么都不干,就站在这儿,眼睛盯着两边。水一漫过这个坑,他喊,所有人往回撤,谁也不许再凿一下。”

    “这个人您来当。”

    “我来当。”海生伯说,“我这辈子看了六十年的水,别的活我干不动了,这个活我干得动。”

    那天夜里陈屿在灯底下把账算了一遍。

    三十把凿子六块钱,老掌柜给的六块正好抵上。保和堂先收三十斤头茬干货,二十四块,分两回付。县里那边要是能把头茬另立一档,价钱谈得下来,剩下的几十斤是多少他心里没底。

    他手上九十九块八,月底给刀鱼十块。船钱两百,料钱八十。

    差着一百九。

    灶间那面背光的墙上,那张钉了快一个月的鱼鳔已经阴透了,颜色由白转成淡淡的琥珀色,边缘微微卷起来。陈屿走过去,用指头在上头按了一下,按下去有一点弹性,松开手它自己弹回来。

    他想起海生伯那天在院子里说的那句话:海要给你东西之前,它先给你看点样子。

    这一个月里海已经给他看过好几回样子了:乱石滩石头缝里那一整片没人要的笔架,西滩烂泥底下压了几十年的老蚶床,外礁暗沟里被冷水顶上来的那一窝参,岛礁边上那一网压得船舷进水的金黄,还有那天早上沉在桶底、被他按黄瓜鱼的价收进来的七八条金鳌崽子。每一样在被他捡起来之前,都在那儿放了很多年,村里人从它们旁边走过去,走了一辈子。

    十七那天大潮退到石根,海要给的是哪一样,他心里有数。

    可他更清楚的是另一件事:这一回下滩的不是他一个人,是三十个人。三十个人里头有阿灿,有村东那四个半大孩子,有西头那个送来两斤笔架干的寡妇。海生伯说过,大潮回来的时候是从两边包上来的。

    他把煤油灯捻小了一点,从抽屉里摸出那本代收点的账册,翻到空白的那一页,就着灯写了一行字。

    三十个人,三十把凿子,三个钟头。一个都不能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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