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闽海七号出港。
出港定在凌晨四点。三点半的时候老埠头那片滩上已经站了人，多半是船上这六个人的家里人。陈屿母亲提着一只竹篮站在跳板边上，篮子里是十二个咸鸭蛋和一包盐渍梅子。
“妈，船上有吃的。”
“船上有船上的，这个是我给的。”她把篮子往他手里一塞，塞完没走，站在那儿看着他把篮子提上船。
阿灿他妈也来了，站得远一点，从头到尾没吭声。阿林他爸站在堤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老周的老婆没来。老周说她昨天晚上跟他吵了一架，吵完睡了，早上没起。
“老哥，那……”
老周把最后一捆缆绳往船上一扔：“不碍事。她跟我吵了三十九年了，我出一趟她吵一回。今天这一回吵得凶一点，因为我不是从二旺船上出的。”
陈屿没吭声，把那只竹篮往舱里一放。
四点差五分，陈二旺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站在堤上离跳板十来步的地方，看了半天没吭声。
村里人都往这边看。谁都知道老周是从他船上过来的，谁都以为他今天来是要撂句难听话。
“阿屿。”
“二旺哥。”
“你这船上，六个人。”
“六个人。”
“出去五更。”
“五更。”
陈二旺站在那儿，把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往前走了两步。
“我今年二十九，十六岁上船，最远走过三更二。”陈二旺说。“三更二那一趟是七七年，我爸带我去的，去了一夜，回来的时候他手抖得握不住舵。”
堤上一时没人说话。
“阿屿，我不拦你了，你要往外走你就走。”陈二旺说。“可我今天讲一句实在的：你这条船三十年了，机器七四年的，六个人里头有两个十六岁的。你要是在外头出了事，村里这几十户，一辈子都缓不过来。”
“二旺哥。”
“我讲完了。”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老周。”
“二旺。”
“你那副旧雨衣落在我船上了，我给你搁在跳板底下。”
四点整，陈屿站到船头上。
海生伯在舵位，手搭在舵柄上。陆开泰在机舱里，一只脚踩在舱口的梯子上。老周、阿灿、阿林在中舱，网和三盘钓子都已经绑好了。
陈屿把那本簿子从怀里掏出来，翻到第一页。
“各位，我念一条。”
“你念。”
“第一条：自老埠头出，乙辰针，三更半，望笔架，水浅底石。”
“乙辰针。”海生伯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伸手在舵盘旁边那只旧罗盘上比了一下，“阿屿，乙辰针是东偏南。”
“是。”
“我们村的船出去从来是走丙午，正东偏南多一点。走乙辰要往北偏两分。”
“老簿子上写的是乙辰。”
海生伯把手从罗盘上收回来。
“那就走乙辰。”
机器响起来的时候，堤上那些人往前挤了半步。
闽海七号从老埠头退出去，掉了个头，船头指向东南，慢慢开出去。天还黑着，只有船头挂的那盏渔灯亮着一点。
陈屿站在船尾往回看。
堤上那些人还站在那儿，一个个模模糊糊的。他看见他母亲那件蓝布褂子，看见阿林他爸还插着手，看见陈二旺站在最边上没走。
村口那棵榕树后头是他家。他爸这会儿应该坐在门槛上。
天亮的时候船已经出去一更多。
海面上没有别的船。这一带的船早上出去晚上回来，走的都是笔架礁里头那一片，这会儿都在西边。往东南这个方向，只有他们一条。
阿灿趴在船舷上往外看，看了半天回头。
“屿哥，看不见岸了。”
“嗯。”
“我头一回看不见岸。”
“怕不怕？”
阿灿想了想。
“不怕。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老周在旁边接了一句：“头一回都这样。我十四岁头一回看不见岸，吐了一天。”
上午九点多，机器猛地咳了两声。
咳了两声就顺了，可船上六个人全停下了手上的活。
陆开泰从机舱里探出半个身子：“陈同志，没事，是油路里有点水。我放一下。”
“要多久？”
“一刻钟。”
“那就停机。”
“不用停，我这就能弄。”
“停机。”陈屿说。“陆同志，我们今天出去三更半，回来三更半，中间还要下网下钓。这台机器这一趟得响四天。你现在能一刻钟弄好的事，别拖到明天变成一个钟头。”
陆开泰在舱口愣了一下，缩回去了。
机器停了。船在海上漂着，六个人干坐着。
海生伯在舵位上开口：“阿屿。”
“海生伯。”
“你这么办是对的。”海生伯说。“我跑了五十六年，见过三条船在外头趴窝。三条里头有两条，都是白天听见机器响得不对，怕耽误时候没管，夜里趴的。”
“夜里趴了怎么样？”
“夜里趴了就看运气。运气好碰上别的船，运气不好就漂着。”海生伯说。“七一年那一条，漂了两天，三个人回来一个。”
船上六个人都没接话。
陆开泰在下头弄了小半个钟头，上来的时候手上一层黑。
“陈同志，好了。油桶底下那一层水我也放了，能顶到回港。”
“辛苦。”
“陈同志，我下头听见你刚才那句话了。”
“哪一句？”
陆开泰把手上的棉纱一拧：“这台机器这一趟得响四天。我在农机站六年，站长跟我讲的都是能凑合就凑合。你是头一个跟我讲这个的。”
“陆同志，往后这条船上还有别的机器。”
“什么机器？”
“绞网的、制冰的、发电的。”陈屿说。“往后不止一条船。”
陆开泰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接话，转身下去了。
下午两点多，海生伯把舵一压。
“阿屿，你看那边。”
陈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东边海面上有一条黑线，压得很低，从北往南拉开，看不到头。
“那是什么？”
“云。”海生伯说。“可那不是这个季节该出的云。”
“会下雨吗？”
海生伯把手搭在眉毛上又看了一阵：“不知道。阿屿，我在海上五十六年，这样的云我见过三回。三回里头两回什么都没发生，一回起了大风。”
“那一回是哪一年？”
“五九年。”
船上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屿站在船头看那条黑线，心里过了一遍。
他记得今年秋天海上不太平。他记得的是九月十月那两场，记得渔汛乱套，记得整个八三年秋天这一带的船出去多半空手。
可他不记得八月初三这一天。
上辈子这一天，他还在县城市场后巷帮人搬箱子。这一片海上今天出什么事，没人会来告诉他。
“海生伯。”
“嗯。”
“再走多久到笔架礁？”
“照这个速度，还有一更半。”
“那就走。”
海生伯把舵柄握紧了一点：“阿屿，要是那条云过来呢？”
陈屿又看了一眼那条黑线。
“过来了你说收，我就收。这一条我在院子里讲过。”
海生伯把舵扶正了。
“那就走。”
出港定在凌晨四点。三点半的时候老埠头那片滩上已经站了人，多半是船上这六个人的家里人。陈屿母亲提着一只竹篮站在跳板边上，篮子里是十二个咸鸭蛋和一包盐渍梅子。
“妈，船上有吃的。”
“船上有船上的，这个是我给的。”她把篮子往他手里一塞，塞完没走，站在那儿看着他把篮子提上船。
阿灿他妈也来了，站得远一点，从头到尾没吭声。阿林他爸站在堤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老周的老婆没来。老周说她昨天晚上跟他吵了一架，吵完睡了，早上没起。
“老哥，那……”
老周把最后一捆缆绳往船上一扔：“不碍事。她跟我吵了三十九年了，我出一趟她吵一回。今天这一回吵得凶一点，因为我不是从二旺船上出的。”
陈屿没吭声，把那只竹篮往舱里一放。
四点差五分，陈二旺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站在堤上离跳板十来步的地方，看了半天没吭声。
村里人都往这边看。谁都知道老周是从他船上过来的，谁都以为他今天来是要撂句难听话。
“阿屿。”
“二旺哥。”
“你这船上，六个人。”
“六个人。”
“出去五更。”
“五更。”
陈二旺站在那儿，把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往前走了两步。
“我今年二十九，十六岁上船，最远走过三更二。”陈二旺说。“三更二那一趟是七七年，我爸带我去的，去了一夜，回来的时候他手抖得握不住舵。”
堤上一时没人说话。
“阿屿，我不拦你了，你要往外走你就走。”陈二旺说。“可我今天讲一句实在的：你这条船三十年了，机器七四年的，六个人里头有两个十六岁的。你要是在外头出了事，村里这几十户，一辈子都缓不过来。”
“二旺哥。”
“我讲完了。”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老周。”
“二旺。”
“你那副旧雨衣落在我船上了，我给你搁在跳板底下。”
四点整，陈屿站到船头上。
海生伯在舵位，手搭在舵柄上。陆开泰在机舱里，一只脚踩在舱口的梯子上。老周、阿灿、阿林在中舱，网和三盘钓子都已经绑好了。
陈屿把那本簿子从怀里掏出来，翻到第一页。
“各位，我念一条。”
“你念。”
“第一条：自老埠头出，乙辰针，三更半，望笔架，水浅底石。”
“乙辰针。”海生伯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伸手在舵盘旁边那只旧罗盘上比了一下，“阿屿，乙辰针是东偏南。”
“是。”
“我们村的船出去从来是走丙午，正东偏南多一点。走乙辰要往北偏两分。”
“老簿子上写的是乙辰。”
海生伯把手从罗盘上收回来。
“那就走乙辰。”
机器响起来的时候，堤上那些人往前挤了半步。
闽海七号从老埠头退出去，掉了个头，船头指向东南，慢慢开出去。天还黑着，只有船头挂的那盏渔灯亮着一点。
陈屿站在船尾往回看。
堤上那些人还站在那儿，一个个模模糊糊的。他看见他母亲那件蓝布褂子，看见阿林他爸还插着手，看见陈二旺站在最边上没走。
村口那棵榕树后头是他家。他爸这会儿应该坐在门槛上。
天亮的时候船已经出去一更多。
海面上没有别的船。这一带的船早上出去晚上回来，走的都是笔架礁里头那一片，这会儿都在西边。往东南这个方向，只有他们一条。
阿灿趴在船舷上往外看，看了半天回头。
“屿哥，看不见岸了。”
“嗯。”
“我头一回看不见岸。”
“怕不怕？”
阿灿想了想。
“不怕。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老周在旁边接了一句：“头一回都这样。我十四岁头一回看不见岸，吐了一天。”
上午九点多，机器猛地咳了两声。
咳了两声就顺了，可船上六个人全停下了手上的活。
陆开泰从机舱里探出半个身子：“陈同志，没事，是油路里有点水。我放一下。”
“要多久？”
“一刻钟。”
“那就停机。”
“不用停，我这就能弄。”
“停机。”陈屿说。“陆同志，我们今天出去三更半，回来三更半，中间还要下网下钓。这台机器这一趟得响四天。你现在能一刻钟弄好的事，别拖到明天变成一个钟头。”
陆开泰在舱口愣了一下，缩回去了。
机器停了。船在海上漂着，六个人干坐着。
海生伯在舵位上开口：“阿屿。”
“海生伯。”
“你这么办是对的。”海生伯说。“我跑了五十六年，见过三条船在外头趴窝。三条里头有两条，都是白天听见机器响得不对，怕耽误时候没管，夜里趴的。”
“夜里趴了怎么样？”
“夜里趴了就看运气。运气好碰上别的船，运气不好就漂着。”海生伯说。“七一年那一条，漂了两天，三个人回来一个。”
船上六个人都没接话。
陆开泰在下头弄了小半个钟头，上来的时候手上一层黑。
“陈同志，好了。油桶底下那一层水我也放了，能顶到回港。”
“辛苦。”
“陈同志，我下头听见你刚才那句话了。”
“哪一句？”
陆开泰把手上的棉纱一拧：“这台机器这一趟得响四天。我在农机站六年，站长跟我讲的都是能凑合就凑合。你是头一个跟我讲这个的。”
“陆同志，往后这条船上还有别的机器。”
“什么机器？”
“绞网的、制冰的、发电的。”陈屿说。“往后不止一条船。”
陆开泰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接话，转身下去了。
下午两点多，海生伯把舵一压。
“阿屿，你看那边。”
陈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东边海面上有一条黑线，压得很低，从北往南拉开，看不到头。
“那是什么？”
“云。”海生伯说。“可那不是这个季节该出的云。”
“会下雨吗？”
海生伯把手搭在眉毛上又看了一阵：“不知道。阿屿，我在海上五十六年，这样的云我见过三回。三回里头两回什么都没发生，一回起了大风。”
“那一回是哪一年？”
“五九年。”
船上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屿站在船头看那条黑线，心里过了一遍。
他记得今年秋天海上不太平。他记得的是九月十月那两场，记得渔汛乱套，记得整个八三年秋天这一带的船出去多半空手。
可他不记得八月初三这一天。
上辈子这一天，他还在县城市场后巷帮人搬箱子。这一片海上今天出什么事，没人会来告诉他。
“海生伯。”
“嗯。”
“再走多久到笔架礁？”
“照这个速度，还有一更半。”
“那就走。”
海生伯把舵柄握紧了一点：“阿屿，要是那条云过来呢？”
陈屿又看了一眼那条黑线。
“过来了你说收，我就收。这一条我在院子里讲过。”
海生伯把舵扶正了。
“那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