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的自行车推到堤口才想起来还倒在路边，他折回去扶起来，把车把上沾的土在裤腿上蹭了蹭，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水。
“那几条鱼你放得对，可这事没完。”他说，“今天在场的十几个人，回去会跟家里说，家里再跟邻居说，三天之内整个盐屿村都会知道礁边上有这么一种鱼。你拦得住你自己，拦不住别人家的孩子。”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明天去找海生伯。”陈屿说，“这一片海上的老话都在他肚子里，他年轻的时候为了看一副鱼骨头跑过三十里路。他要是不知道，这一带就没人知道了。”
周明点了点头，跨上车又停住，一只脚撑在地上。
“还有一件事，我今天骑车过来本来就是为了跟你讲的，让那两个渔政的一搅和忘了。”他从上衣口袋里抽出那半张纸，纸角已经被汗浸软了，“你上回在我办公室里问的那个工伤文号，我替你查过了。文件是真的，八一年地区行署下的，编号没错。可光有编号不顶用。”
“得有别的。”
“得有当年那条船的出海记录，得有你爸是替谁下的舱，还得有当时在场的人签字画押。”周明把那半张纸递过来，“这三样，缺一样，公社就能把你顶回来，顶回来你连找谁说理都不知道。你去公社武装部找老李，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手上管着八〇年到八三年这一片的伤残和抚恤，柜子里的东西比谁都全。”
陈屿把那张纸接过去，对着日头看了一眼，上头是一行铅笔写的编号和三个字：找老李。
海生伯是天黑透了才回来的，一进门就把渔灯往灶台上一搁，那盏灯的玻璃罩子上结着一层盐霜，他也不擦，先在门槛上坐下来喘了半天。听陈屿把白天那七八条小鱼的事从头讲了一遍，老人一直没出声，等陈屿讲到周明说那鱼的鳔能顶全村一年的收成，他才慢慢把腰直起来。
“你说那鱼多大。”
“巴掌长。”
海生伯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住，按了一会儿，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像是笑又不像。
“我十几岁跑三十里路去看的那副骨头，就是这个东西。”他说，“我看了一辈子海，头一回听见有人跟我说，这东西的崽子就在我们村东头那片礁缝里。”
“海生伯，我想问您，大的在哪儿。”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腰间摸出旱烟袋，装了一锅，可火柴划了三根都没点着，最后干脆把烟袋别回腰上。
“老话是这么讲的。”他说，“金鳌不群，一片海里就那么一两条，专挑深沟里的老礁盘住，越老的礁它越爱去，因为礁老，缝深，底下有淡水渗出来。它一辈子不挪窝，除非有大风把海底翻了个个儿。老辈人说，找金鳌不是找鱼，是找那块礁。”
“我们这一带哪块礁最老。”
“外礁往东南，再出去二十几里，有一片叫笔架礁的，跟你掰的那个笔架是一个名字。”海生伯说，“那片礁我这辈子只去过三回，三回都是跟着人家的大船去的。那底下有淡水，退大潮的时候能闻着一股土腥气，跟别处不一样。可阿屿，那地方一条舢板去不了，那是要机器船的，还得挑天，挑不对天，人和船都回不来。”
陈屿在灯底下坐着没动。
二十几里的深水，一条机器船，一副能下到深水的网，这三样眼下他一样都没有，全村凑一凑也只能凑出陈二旺那条从公社租来的旧机帆。可他手上到底多了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他知道那片礁叫什么名字，也知道那底下有淡水一年到头往外渗。
“海生伯，我记下了。”
“你记下了也别急着去。”老人站起来，把渔灯提上，“今年的水本来就邪门，这个当口谁往深里跑谁倒霉。你要是真想去笔架礁，先把船弄到手，再把锤子那双手弄到手，缺一样都别开这个口。”
第二天陈屿去了一趟公社。
公社大院在镇北头，一排砖房，门口挂着四五块牌子，木牌上的红漆掉得七零八落。武装部在最东头那间，门开着，屋里靠墙立着三个铁皮柜，柜门上的绿漆起了泡，桌子后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低头往一张表格上盖章，盖一下往嘴边呵一口气，再盖一下。
“李干事。”
那人抬起眼皮：“哪个村的，什么事。”
“盐屿村，陈屿。县水产公司收购科的周明同志让我来找您，问八一年那个工伤赔偿的文件。”
盖章的手停了。老李把那枚印章往桌上一搁，从抽屉里摸出老花镜戴上，重新把陈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完往门外扫了一眼，起身把门带上了。
“周明让你来的。”他说，“你爸是不是陈德贵。”
“是。”
“去年冬天，闽海七号，下舱清淤。”
陈屿的手在裤缝上收紧了。这几个字他从来没听人当着面说过，去年冬天父亲被人从舱里捞上来的时候他就在滩上，只知道是船上出的事，具体在哪条船、哪个舱，家里连问都没敢问，问了也没人给个说法。
“您记得。”
“我记得。”老李在桌沿上坐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那一年这一片报上来的伤残一共九个，我一个一个跑过。别的八个多少都办下来了，就你爸这一个卡住了。”
“卡在哪儿。”
“卡在船上。”老李说，“闽海七号是公社的船，前年包给了私人，包出去的时候立的字据上写得明明白白，船上出了工伤由承包的人管。可你爸下舱那一天，船是替公社拉的公家货，按字据算又不在承包这一头。这两条撞到一块儿，两边谁都不肯认，事情就那么挂着，一挂大半年。你们家从头到尾没有人来问过一句，我这边也不能自己往下压。”
“我妈不识字。”
“我晓得。”老李站起来，走到最里头那个铁皮柜前，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钥匙有七八把，他一把一把试，试到第五把才把锁转开，“我这柜子里的东西，你们家不来问，我就不能给。这不是我不讲情面，是规矩。今天你拿着周明的话来了，那就算你们家正式问了。”
柜门拉开的时候，一股霉纸味涌了出来。
最上面两格是成捆的表格，用麻绳扎着，绳子勒进纸里勒出深沟。老李没动那两格，把手伸到最底下那一格，从最里头抽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的封口是用线绕在纸扣上的，绕了很多圈。
他把纸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桌上。
先是一张八一年地区行署那份文件的复写件，蓝紫色的字迹已经洇得发毛；跟着是闽海七号那张承包字据的抄件，末尾按着两个红指印；再底下压着一张公社去年冬天开的派工单，单子上一行一行写着日子、拉的什么货、押船的是谁。最后一样是个卷了边的硬皮本，封皮上贴一张纸条，纸条上四个字：出勤记工。
“这个本子，是船上记工的。”老李把硬皮本翻到中间一页，指头点在其中一行上，“你自己看。”
陈屿低头看过去。那一页是去年十二月的记工，一天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他的手指沿着那一行慢慢往下滑，滑到某一行停住了。
十二月十七。陈德贵。下舱清淤。工分记双。
这一行后头还留着一栏，是押船人当天签的字，字签得很潦草，头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一直拖到隔壁那一栏里去了。陈屿把脸凑近了辨了半天，才辨出那是一个柴字。
“记双工分。”老李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镜片上方看着他，“这四个字要紧。记双工分说明那天不是他自己愿意下去的，是船上派的活，派了危险活才加倍记工。这一笔一记上，这个事的性质就变了，就不是他自己失足，是执行任务受的伤。”
“那就能办。”
“能办，但不是我能办。”老李把本子合上，两只手按在上头，“这个本子在我柜里搁了大半年，我谁也没给看过。你今天要是把它抄一份走，明天公社里就会有人知道。到时候顶你的不是我这一间屋子，是别的屋子。”
陈屿低头看着桌上那一摞纸，看着看着就没了动静。
上辈子他活到五十四岁，从来不知道世上有这么一个本子。上辈子这笔债是他十九岁那年拿一条腿换掉的，船主在众人面前大手一挥说这笔勾了，全村人夸了那位船主好几年仗义，连他自己也一直当那是欠下的一份人情，欠了半辈子。原来那两百八十块从头到尾就不该落在陈家头上，原来要还他家一个说法，只需要有人肯把这个柜子最底下的一格拉开，把这个本子翻到十二月十七那一页。
“李干事，我不抄。”他说。
老李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抄？”
“我不抄，我请您替我抄。”陈屿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您抄一份，盖上武装部的章，收进您自己的卷宗里，注明是我今天来问的，日期写今天。抄件您留着，我一个字不往外带。”
屋里静了下来。老李手上还按着那个硬皮本，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封皮。
“你把这一步想明白了。”
“我要是今天把纸抄走了，那就是我陈屿一个人拿着一张纸去跟人吵。”陈屿说，“可要是这份东西记在您的卷宗上，往后是公社的档案在跟人讲话，我只是那个来问过一句的人。李干事，我十八岁，我在这个镇上什么都不是，我讲的话没人听。您的章有人听。”
老李把手从本子上收回来，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慢慢擦了两下。
“九个人里头，”他说，“有七个是拿着纸自己去吵的，吵了半年，吵不出个结果，最后拿两包烟一床被子就把人打发了。有一个是他儿子跟我说，李干事你替我记一笔，那个人最后拿到了一百六十块。”
“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是你爸。”老李说，“一直没人来。”
他把那几张纸收拢，重新塞回牛皮纸袋，唯独把那个硬皮记工本留在了桌上。
“那几条鱼你放得对，可这事没完。”他说，“今天在场的十几个人，回去会跟家里说，家里再跟邻居说，三天之内整个盐屿村都会知道礁边上有这么一种鱼。你拦得住你自己，拦不住别人家的孩子。”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明天去找海生伯。”陈屿说，“这一片海上的老话都在他肚子里，他年轻的时候为了看一副鱼骨头跑过三十里路。他要是不知道，这一带就没人知道了。”
周明点了点头，跨上车又停住，一只脚撑在地上。
“还有一件事，我今天骑车过来本来就是为了跟你讲的，让那两个渔政的一搅和忘了。”他从上衣口袋里抽出那半张纸，纸角已经被汗浸软了，“你上回在我办公室里问的那个工伤文号，我替你查过了。文件是真的，八一年地区行署下的，编号没错。可光有编号不顶用。”
“得有别的。”
“得有当年那条船的出海记录，得有你爸是替谁下的舱，还得有当时在场的人签字画押。”周明把那半张纸递过来，“这三样，缺一样，公社就能把你顶回来，顶回来你连找谁说理都不知道。你去公社武装部找老李，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手上管着八〇年到八三年这一片的伤残和抚恤，柜子里的东西比谁都全。”
陈屿把那张纸接过去，对着日头看了一眼，上头是一行铅笔写的编号和三个字：找老李。
海生伯是天黑透了才回来的，一进门就把渔灯往灶台上一搁，那盏灯的玻璃罩子上结着一层盐霜，他也不擦，先在门槛上坐下来喘了半天。听陈屿把白天那七八条小鱼的事从头讲了一遍，老人一直没出声，等陈屿讲到周明说那鱼的鳔能顶全村一年的收成，他才慢慢把腰直起来。
“你说那鱼多大。”
“巴掌长。”
海生伯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住，按了一会儿，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像是笑又不像。
“我十几岁跑三十里路去看的那副骨头，就是这个东西。”他说，“我看了一辈子海，头一回听见有人跟我说，这东西的崽子就在我们村东头那片礁缝里。”
“海生伯，我想问您，大的在哪儿。”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腰间摸出旱烟袋，装了一锅，可火柴划了三根都没点着，最后干脆把烟袋别回腰上。
“老话是这么讲的。”他说，“金鳌不群，一片海里就那么一两条，专挑深沟里的老礁盘住，越老的礁它越爱去，因为礁老，缝深，底下有淡水渗出来。它一辈子不挪窝，除非有大风把海底翻了个个儿。老辈人说，找金鳌不是找鱼，是找那块礁。”
“我们这一带哪块礁最老。”
“外礁往东南，再出去二十几里，有一片叫笔架礁的，跟你掰的那个笔架是一个名字。”海生伯说，“那片礁我这辈子只去过三回，三回都是跟着人家的大船去的。那底下有淡水，退大潮的时候能闻着一股土腥气，跟别处不一样。可阿屿，那地方一条舢板去不了，那是要机器船的，还得挑天，挑不对天，人和船都回不来。”
陈屿在灯底下坐着没动。
二十几里的深水，一条机器船，一副能下到深水的网，这三样眼下他一样都没有，全村凑一凑也只能凑出陈二旺那条从公社租来的旧机帆。可他手上到底多了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他知道那片礁叫什么名字，也知道那底下有淡水一年到头往外渗。
“海生伯，我记下了。”
“你记下了也别急着去。”老人站起来，把渔灯提上，“今年的水本来就邪门，这个当口谁往深里跑谁倒霉。你要是真想去笔架礁，先把船弄到手，再把锤子那双手弄到手，缺一样都别开这个口。”
第二天陈屿去了一趟公社。
公社大院在镇北头，一排砖房，门口挂着四五块牌子，木牌上的红漆掉得七零八落。武装部在最东头那间，门开着，屋里靠墙立着三个铁皮柜，柜门上的绿漆起了泡，桌子后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低头往一张表格上盖章，盖一下往嘴边呵一口气，再盖一下。
“李干事。”
那人抬起眼皮：“哪个村的，什么事。”
“盐屿村，陈屿。县水产公司收购科的周明同志让我来找您，问八一年那个工伤赔偿的文件。”
盖章的手停了。老李把那枚印章往桌上一搁，从抽屉里摸出老花镜戴上，重新把陈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完往门外扫了一眼，起身把门带上了。
“周明让你来的。”他说，“你爸是不是陈德贵。”
“是。”
“去年冬天，闽海七号，下舱清淤。”
陈屿的手在裤缝上收紧了。这几个字他从来没听人当着面说过，去年冬天父亲被人从舱里捞上来的时候他就在滩上，只知道是船上出的事，具体在哪条船、哪个舱，家里连问都没敢问，问了也没人给个说法。
“您记得。”
“我记得。”老李在桌沿上坐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那一年这一片报上来的伤残一共九个，我一个一个跑过。别的八个多少都办下来了，就你爸这一个卡住了。”
“卡在哪儿。”
“卡在船上。”老李说，“闽海七号是公社的船，前年包给了私人，包出去的时候立的字据上写得明明白白，船上出了工伤由承包的人管。可你爸下舱那一天，船是替公社拉的公家货，按字据算又不在承包这一头。这两条撞到一块儿，两边谁都不肯认，事情就那么挂着，一挂大半年。你们家从头到尾没有人来问过一句，我这边也不能自己往下压。”
“我妈不识字。”
“我晓得。”老李站起来，走到最里头那个铁皮柜前，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钥匙有七八把，他一把一把试，试到第五把才把锁转开，“我这柜子里的东西，你们家不来问，我就不能给。这不是我不讲情面，是规矩。今天你拿着周明的话来了，那就算你们家正式问了。”
柜门拉开的时候，一股霉纸味涌了出来。
最上面两格是成捆的表格，用麻绳扎着，绳子勒进纸里勒出深沟。老李没动那两格，把手伸到最底下那一格，从最里头抽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的封口是用线绕在纸扣上的，绕了很多圈。
他把纸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桌上。
先是一张八一年地区行署那份文件的复写件，蓝紫色的字迹已经洇得发毛；跟着是闽海七号那张承包字据的抄件，末尾按着两个红指印；再底下压着一张公社去年冬天开的派工单，单子上一行一行写着日子、拉的什么货、押船的是谁。最后一样是个卷了边的硬皮本，封皮上贴一张纸条，纸条上四个字：出勤记工。
“这个本子，是船上记工的。”老李把硬皮本翻到中间一页，指头点在其中一行上，“你自己看。”
陈屿低头看过去。那一页是去年十二月的记工，一天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他的手指沿着那一行慢慢往下滑，滑到某一行停住了。
十二月十七。陈德贵。下舱清淤。工分记双。
这一行后头还留着一栏，是押船人当天签的字，字签得很潦草，头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一直拖到隔壁那一栏里去了。陈屿把脸凑近了辨了半天，才辨出那是一个柴字。
“记双工分。”老李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镜片上方看着他，“这四个字要紧。记双工分说明那天不是他自己愿意下去的，是船上派的活，派了危险活才加倍记工。这一笔一记上，这个事的性质就变了，就不是他自己失足，是执行任务受的伤。”
“那就能办。”
“能办，但不是我能办。”老李把本子合上，两只手按在上头，“这个本子在我柜里搁了大半年，我谁也没给看过。你今天要是把它抄一份走，明天公社里就会有人知道。到时候顶你的不是我这一间屋子，是别的屋子。”
陈屿低头看着桌上那一摞纸，看着看着就没了动静。
上辈子他活到五十四岁，从来不知道世上有这么一个本子。上辈子这笔债是他十九岁那年拿一条腿换掉的，船主在众人面前大手一挥说这笔勾了，全村人夸了那位船主好几年仗义，连他自己也一直当那是欠下的一份人情，欠了半辈子。原来那两百八十块从头到尾就不该落在陈家头上，原来要还他家一个说法，只需要有人肯把这个柜子最底下的一格拉开，把这个本子翻到十二月十七那一页。
“李干事，我不抄。”他说。
老李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抄？”
“我不抄，我请您替我抄。”陈屿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您抄一份，盖上武装部的章，收进您自己的卷宗里，注明是我今天来问的，日期写今天。抄件您留着，我一个字不往外带。”
屋里静了下来。老李手上还按着那个硬皮本，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封皮。
“你把这一步想明白了。”
“我要是今天把纸抄走了，那就是我陈屿一个人拿着一张纸去跟人吵。”陈屿说，“可要是这份东西记在您的卷宗上，往后是公社的档案在跟人讲话，我只是那个来问过一句的人。李干事，我十八岁，我在这个镇上什么都不是，我讲的话没人听。您的章有人听。”
老李把手从本子上收回来，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慢慢擦了两下。
“九个人里头，”他说，“有七个是拿着纸自己去吵的，吵了半年，吵不出个结果，最后拿两包烟一床被子就把人打发了。有一个是他儿子跟我说，李干事你替我记一笔，那个人最后拿到了一百六十块。”
“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是你爸。”老李说，“一直没人来。”
他把那几张纸收拢，重新塞回牛皮纸袋，唯独把那个硬皮记工本留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