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到了城西工地。

    沈岸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站在工地大门旁边,手里拿着一顶安全帽。“陈主任在里面。项目经理办公室,二楼。”

    “你跟他谈过了?”

    “没有。等你一起。”

    我们进了工地。城西工地比城北的规模小一些,两栋楼同时在建,脚手架上挂着绿色的安全网。工人们已经开始干活了,电钻声从楼里传出来。项目经理办公室在工地入口的一排活动板房里,二楼最里面。门开着,里面有人。

    陈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出头,矮胖,圆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桌上放着一杯茶和一份工程进度表。他看见沈岸的证件,表情变了一下。

    “沈警官?什么事?”

    “张德厚的案子。他死之前说发现了一个事,要跟你汇报。”

    陈主任的手停在茶杯上。“张德厚?他是瓦工。他跟我说过什么?我记不清了。”

    “他说他发现钢筋有问题。图纸上写的是国标钢筋,实际用的是非标。他来找你,你跟他谈了什么?”

    陈主任的表情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有点抖。“他……他跟我说过。我说我会查。让他别管。然后他就出事了。”

    “你查了吗?”

    陈主任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有。那些钢筋是供货商那边出的。我找了供货商,他们说手续齐全。我就没再管。”

    “张德厚来找你之后,你跟谁说过?”

    陈主任沉默了几秒。“我跟赵总说过。赵总是工地的总包。赵总说他会处理。然后张德厚就出事了。”

    “赵总是谁?”

    “赵德明。城西工地的总包。他是城北区赵德厚的堂弟。赵德厚在化工厂案里被抓了。但赵德明还在外面。”

    赵德明。赵德厚的堂弟。化工厂案里赵德厚是赵立平的眼线。这个赵德明是城西工地的总包。

    沈岸看了我一眼。“赵德明现在在哪?”

    “他今天没来。他在城西有个办公室。离工地不远。”

    沈岸把笔录本合上。“陈主任,把你知道的写下来。钢筋的规格、供货商、赵德明怎么处理的。全部写清楚。”

    陈主任拿起笔,手在抖。他写了三页纸。写完之后,沈岸把笔录收好。

    “陈主任,张德厚的死因,我们会重新调查。你配合调查,提供线索,量刑的时候会考虑。”

    陈主任点了点头。沈岸和我走出办公室,站在活动板房的走廊上。工地上电钻声嗡嗡地响着。沈岸掏出手机,打了电话。

    “帮我查赵德明。城西工地的总包。赵德厚的堂弟。现在在哪。”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林默,张德厚发现的钢筋问题,跟二十年前城北老工地一样。你父亲发现的钢筋问题,也是供货商出的。也是赵德明这样的人处理的。”

    “对。二十年前我父亲发现了钢筋问题,去找周德明。他被杀了。二十年后张德厚发现了钢筋问题,去找陈主任。他也死了。一样的模式,一样的手法。”

    “但张德厚留了笔记本。他写了‘找沈岸’。他让家属找你。”

    “对。他做好了准备。”

    沈岸把安全帽摘下来,拿在手里。“林默,张德厚的案子,跟化工厂案不一样。它没有赵立平、周德明、周德昌那些人。但它有一条同样的线——钢筋问题,非标材料,供货商,总包。这条线从二十年前到现在,一直没有断过。”

    “因为模式还在。有人发现了问题,去汇报。然后出事了。”

    “对。但张德厚留了笔记本。他让家属找沈岸。他信我们。”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碰过张德厚的额头,看到了他最后的画面。手从背后推了他。手指很长,掌心有茧。一个干活的人。赵德明?陈主任?还是另一个人?

    但不管是谁,张德厚的笔记本在我包里。他发现了钢筋问题。他去找陈主任。他写了“找沈岸”。他做好了准备。

    沈岸把手机收起来。“赵德明的地址查到了。城西一个写字楼。我们现在过去。”

    “好。”

    我跟着沈岸走出工地。天阴着,风从城西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水泥和钢筋的气味。工地上的塔吊灯亮着,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林默。”

    “嗯。”

    “你父亲的事结了。化工厂的十五具遗骸全部确认了。孙志刚在清溪镇种花。孙德明在看守所里。赵秀梅在缝衣服。钱志明和许建明的报告找到了。张德厚的笔记本在你包里。”

    “对。”

    “张德厚的案子,是新的开始。他发现了钢筋问题,跟二十年前一样。但他没有死得不明不白。他留了笔记本。他写了‘找沈岸’。他信我们。”

    “对。他信我们。”

    沈岸把车门拉开。“走吧。赵德明在等我们。”

    我上了车。车开出了工地,拐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闪过。城西的方向,写字楼的灯亮着。赵德明在那里。张德厚的钢筋问题在那里。二十年前的影子在那里。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碰过十五具遗骸。碰过孙德明的进出证。碰过赵德厚的活人的手。碰过我父亲的骨灰盒。碰过孙志刚的笔记本。碰过赵秀兰的针线盒。碰过孙德明的笔记本。碰过孙志刚的手。碰过沈岸的手。碰过张德厚的额头。

    搭档。我父亲和孙志刚。钱志明和许建明。赵秀兰和赵秀梅。孙德明和周德昌。林默和沈岸。

    车往前开。城西写字楼的灯越来越近。张德厚的案子在等着我们。赵德明在等着我们。二十年前我父亲发现钢筋问题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阴天。他去找周德明。他被埋在了地基下面。

    二十年后,张德厚发现了钢筋问题。他去找陈主任。他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但他的笔记本留了下来。上面写着“找沈岸”。

    我掏出手机,给孙志刚发了消息。“孙叔,张德厚的案子有进展了。城西工地。钢筋问题。跟二十年前一样。但他留了笔记本。上面写着‘找沈岸’。”

    孙志刚回了消息:“搭档。好好查。”

    我把手机收好,看着窗外的城市。城西的方向,写字楼的灯亮着。赵德明在那里。张德厚的案子在那里。二十年前的影子在那里。

    但我不怕。我有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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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章完,第五卷《搭档》完)

    第六卷预告:

    张德厚的案子牵出城西工地的总包赵德明。赵德明是赵德厚的堂弟。赵德厚在化工厂案里被抓了,赵德明还在外面。他管着城西工地的钢筋采购。张德厚发现了钢筋问题,去找陈主任。陈主任跟赵德明说了。张德厚死了。

    但张德厚不是第一个。二十年前,林建国也发现了钢筋问题。他被埋在城北老工地的地基下面。二十年后,张德厚发现了同样的问题。他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模式没有变。但张德厚留了笔记本。上面写着“找沈岸”。

    第六卷《钢筋》——省厅的案子一桩接一桩。城西工地的钢筋问题,牵出一条从二十年前到现在的材料供应链。赵德明在链条上。赵立平在监狱里。周德明在监狱里。周德昌在监狱里。但钢筋还在。非标钢筋还在工地上。张德厚的笔记本上写着“找沈岸”。沈岸和林默去了城西写字楼。赵德明在那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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