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靠在桶壁上,闭着眼听沈星落说话。

    疼还是疼的,可他听着她的声音,那疼痛就减轻了些。

    这种日子一天一天过。

    每天上午针灸,下午药浴,顾衍之从暖阁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可到了第二天早上,他又自己转着轮椅去暖阁等着。

    沈星落想扶他,他摆摆手,自己去转动轮椅。

    一个月就这么熬过来了。

    李神医给顾衍之号脉,摸着胡子点头:“经脉里的寒气散了三成,膝关节的肿胀也退了。接下来不能光躺着,还要活动。从学着站立开始,慢慢来,不急。”

    康复训练的第一天,顾衍之扶着墙,试着把全身的重量往右腿上压。

    沈星落站在他的右边,胳膊架在他的腋下,做他的支撑。

    顾衍之半边身子压下来,她的肩膀往下一沉,咬牙挺住了。

    顾衍之的右腿多年没有受过力,刚一使劲,膝盖就发软,整个人往旁边歪。

    沈星落赶紧用肩膀顶住他,嘴里安慰道:“不急不急,站稳了再动。”

    顾衍之皱着眉,额头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他咬着牙,把脚一点一点踩在地上,站住了。

    虽然全靠沈星落和墙两边撑着,可他确实站住了。

    沈星落的眼眶不由得一热,她忍住了,扬起脸冲他笑道:“站住了!你看,能站住!”

    顾衍之低头看她,嘴角抽了抽,这次那个笑比上次好看了些。

    接下来的日子,训练顾衍之从站起来到走路。

    顾衍之扶着墙,从暖阁门口挪到窗边,三步的距离,他走了小半个时辰。

    每一步都把腿抬起来,再放下去,再抬起来。

    沈星落就在旁边扶着,他往前挪一步,她就跟着挪一步。

    花园里海棠开了,花瓣落了一地。

    顾衍之的训练场地从暖阁移到了花园。

    他扶着花架,沈星落托着他的右臂,两个人面对面,慢吞吞地往前走。

    顾衍之走得满头大汗,每迈一步都像在跟自己的腿较劲。

    可他不肯停,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嘴里数着步子,一二三四,数到十就靠在花架上歇口气。

    安安被奶娘抱着坐在回廊下看。

    小丫头手里抓着一朵掉下来的海棠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花园里。

    看着顾衍之迈出一步,她的小手就拍一下,再迈一步,又拍一下。

    等顾衍之颤颤巍巍走完了一小径,安安终于忍不住,扭着身子从奶娘怀里挣出来,两只手举过头顶啪啪地拍:

    “爹爹走路!爹爹棒!”

    小奶音穿过花园,惊起了枝头的一只麻雀。

    顾衍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他低头,好半天没说话。

    风从花园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洒了他们一身。

    沈星落伸手把他肩头的花瓣摘掉,笑着说:“明天再多走三步。”

    顾衍之“嗯”了一声。

    ……

    三个月后。

    李神医最后一次给顾衍之把脉,眯着眼把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老头儿放下手,眼眶有些泛红,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才开口:“经脉里的寒毒散了,筋骨也养回来了。往后只需慢慢锻炼,跟正常人无异。老夫行医这么多年,第一次治好这样的腿伤。王妃,您是老夫的贵人啊。”

    沈星落站在一旁,手里抓着顾衍之刚换下来的药布。

    她听了这话,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

    她冲李神医弯了弯腰:“是您医术高明。”

    李神医摇头晃脑地走了,走的时候还哼着小曲儿。

    沈星落送他到二门,转身回来,顾衍之已经自己从床上坐起来了,赤着脚踩在脚踏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右腿,三个多月前还瘦得皮包骨,如今虽然还是比左腿细,可已经恢复了许多。

    顾衍之双手撑着床沿,把全身的重量慢慢压到两条腿上。

    试着站起来。不像以前那样扶着墙靠着人,这次他站得稳稳的,两条腿一起撑住了身体。

    他直起腰,背挺得笔直。

    顾衍之低头看自己的脚。两只脚踩在地上,十根脚趾在袜子里微微动了动。

    他抬起右脚,往前迈了半步,放下,又抬起左脚,再往前迈了半步。

    从床边走到窗边,七八步的距离,他走得四平八稳。

    沈星落靠在门框上看着,没出声打扰。

    直到顾衍之转过身,看着她,笑着冲她说了一句:“走了。”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出了门,径直穿过回廊,拐进了花园。

    等沈星落反应过来,提了裙摆追出去,跑到花园门口就愣住了。

    安安被奶娘抱在石榴树下玩拨浪鼓。

    顾衍之大步走过去,弯下腰,双臂一伸,把安安从奶娘怀里捞了起来,然后抱着她,在花园的小径上跑了起来。

    安安起初还有点懵,手里抓着拨浪鼓,小脸上一片茫然。

    等顾衍之跑了两步,她的眼睛突然亮起来。

    安安终于反应过来,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牙,咯咯咯笑了起来。

    小胖手把拨浪鼓一扔,搂住了顾衍之的脖子,整个人在他怀里颠啊颠:“飞飞!飞飞!爹爹飞飞!”

    顾衍之抱着她绕着花圃跑了一大圈。

    他抱着安安从东头跑到西头,又从西头折回来。安安的笑声跟银铃似的,把墙头上的几只麻雀都惊飞了。

    奶娘在回廊下捂着嘴笑,几个伺候的丫鬟也探头探脑地凑过来看。

    顾衍之抱着安安从花丛里穿过去,阳光照在他们父女俩脸上。

    安安的脸蛋红扑扑的,顾衍之的嘴角咧到了耳根。

    那是沈星落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怀,藏都藏不住。

    沈星落站在花园入口的石阶上,安安静静地看着。

    看着看着,眼睛里就热了,热得发烫,那眼泪没忍住,顺着脸颊就淌下来了。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又拿手背去抹,可抹了又有,抹了又有,怎么也抹不干净。

    顾衍之抱着安安跑了一圈,终于停下来,微微有些喘气。

    他把安安从怀里放下来,让小丫头站在旁边的石凳上。

    安安脚一沾地就蹦了蹦,两只手举高了拍,嘴里还在喊:“爹爹再飞一次。”

    顾衍之蹲下,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然后站起来,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沈星落走过去。

    沈星落站在台阶上,眼泪糊了一脸,看着他走过来,想笑又想哭。

    顾衍之走到她面前,停住脚步。

    他没伸手给她擦眼泪,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而是在她面前直挺挺地站好了。

    然后双手抱拳,对着沈星落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

    “王妃,此恩,顾衍之永世不忘。”

    沈星落看着他,咬着下嘴唇,神手去扶他的胳膊,使劲把他拉起来。

    她仰着脸,泪珠还在往下掉,语气里却带着笑:“行了行了,大礼都行了,那你以后还跟我吵架吗?”

    顾衍之直起身看着她,嘴角翘起来了,一本正经地回答:“吵。但让你赢。”

    沈星落噗嗤一声笑出来。

    安安蹬着小短腿往这边跑,奶娘在后面跟着喊“慢些慢些”。

    小丫头跑得踉踉跄跄,嘴里嚷嚷着“娘亲抱抱,爹爹抱抱”,扑到两个人腿边,一手抱住一个。

    回廊的拐角,苏锦绣躲在柱子后面,手里捏着帕子,已经把帕子哭得湿透了。

    她拿帕子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妈呀太感人了……星落怎么这么命好……不,是王爷命好……两个都好……呜呜呜……“

    她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柳暗抱着剑靠在廊柱上,他看了苏锦绣一眼,从袖子里摸出帕子,递过去,嘴里就两个字:“擦擦。”

    苏锦绣接过来擤了一把鼻涕,擤得惊天动地,擤完之后红着眼瞪他:“你就不会说点别的?”

    柳暗把剑换了个手抱,沉默了一下,说:“今日天气不错。”

    然后转身走了,转眼就消失不见。

    苏锦绣瞪着他消失的方向,骂了句“木头”,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没舍得还回去。

    ……

    顾衍之能走路这件事,在京城传得比风还快。

    第一天他抱着安安在花园里跑了一圈,第二天消息就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大街小巷。

    朝堂上的反应就更大了。

    顾衍之腿伤痊愈后的第七天,该上大朝会了。

    天不亮,他就起来换了一身朝服,沈星落靠在床头打哈欠,眯着眼看他。

    腰带上镶的玉扣子他单手扣了半天扣不上去,手指头笨得跟刚学穿衣裳似的。

    沈星落看不过去,披了件外衫跳下床,踮着脚给他把玉扣一个一个扣好。

    顾衍之低头看着她,嘴角压着一点笑,等她扣完了才问:“怎么样?”

    沈星落退了两步上下打量。

    顾衍之穿着那身绣金蟒的朝服,两条腿稳稳地站在地上。

    她把他的玉冠扶正了,拍了拍他的胸口夸了一句:“帅!”

    顾衍之不知道“帅”是什么意思,但看她的表情知道是好话,耳根又红了一红。

    他弯腰把安安从床上捞起来。

    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抱着被子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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