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云翻身下马，亲卫们把柴火卸下来堆在碑前，她亲手点了火。
火苗蹿起来之后，她把奶疙瘩掰碎了撒进去，又倒了酒，嘴里用北狄话念了一串.
安安听不懂，小满听得懂，跟着说了几句，声音低低的，安安只听见最后一句是汉话：“娘，我来了。”
小满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开口。
她站在火堆前面，手里握着那枚骨牌，安安静静地看着。
安安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想起出门前沈星落嘱咐她的话：小满姐姐这次回去是看娘去的，你别叽叽喳喳的，让她好好待一会儿。
安安把这话记着呢，嘴巴闭得紧紧的。
阿史那云祭拜完，走到小满身边，拿肩膀碰了她一下：“你娘要是看见你如今的模样，肯定高兴。圣女传下来了，没断。”
“我做得还差得远。”小满低头看着骨牌。
“差得远怎么了？我接手北狄那会儿也差得远，现在不照样管着几万人。慢慢来。”阿史那云说完，扭头朝安安招了招手，“安安过来。”
安安跑过去。
阿史那云指着墓碑道：“这是你小满姐姐的娘。你叫声姨婆。”
安安对着墓碑规规矩矩鞠了三个躬，大声道：“姨婆好！我叫安安，是沈星落的闺女。我以后要当大夫，跟您闺女一样给人看病。”
阿史那云噗嗤笑出来，小满也忍不住弯了嘴角，拿袖子擦了把脸。
“行了行了，你姨婆听见了，肯定高兴。”阿史那云拍了拍安安后脑勺，“去，跟你小满姐姐去坡下转转，我在这儿再坐一会儿。”
小满带着安安往坡下走。
坡下有一条小溪，水清得能看见石子儿。
小满蹲在溪边洗了把脸，安安也蹲下去洗手，顺便捞了两颗好看的石子揣进兜里。
“小满姐姐，”安安憋了半天的话终于忍不住了，“你见着你娘的墓，心里是什么感觉？”
小满搓了搓手，想了一会儿：“踏实。以前光知道自己没爹没娘，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埋在哪儿。
做梦都梦不着个具体的地方。现在知道了，就在这儿，有碑有坟，年年有人来看。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好歹给填上了。”
安安听不太懂。
“那咱什么时候回大周？”安安问。
“急什么。姨母说下个月北狄有那达慕大会，骑马射箭摔跤，热闹得很。让我们看完了再走。”
“那达慕是什么？”
“就是草原上的大集。比谁的马跑得快，谁的箭射得准。还有换东西的，以物易物。热闹三天三夜。”
安安眼睛亮了：“那我要看！我还想学摔跤！”
“你？摔跤？”小满上下打量她，“你连巴图都抱不动，还摔跤呢。”
“我抱不动巴图但我跑得快。摔跤不一定非得力气大吧？”
小满想了想沈星落教给她的那些话，笑了：“行，你想学就学。反正姨母这儿有的是人愿意教。不过先说好，摔疼了别哭。”
“我才不哭呢。”安安把兜里的石子掏出来给小满看，“小满姐姐你看，这两颗石头好看不？我回去给娘亲一颗，给爹一颗。”
“行。再捡两颗。”
安安又埋头去翻石子了。
阿史那云在坡上坐了一会儿，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把野花，不知道从哪儿摘的。
她把花递给小满：“给你娘的。我每回来都带一把，她不挑，什么花都行。”
小满接过来，又跑回坡上去，把花摆在碑前。
下来之后，阿史那云招呼众人上马回去。
路上她跟小满并排走着，忽然道：“你那个婴语学院，往后打算怎么弄？”
“师父把章程都写好了，我照着往下走。往后各府各州都设分院，每个分院教出一批人，分到各村各镇去。”
“北狄这边呢？”
小满愣了一下：“姨母的意思是？”
“北狄的女人生孩子十个里死两三个，小孩活过五岁的不到一半。你师父那套东西管用的话，我想请你来北狄开个分院。你出人，我出地方和银子。让草原上的女人也学学怎么带孩子。”
小满想了想：“行。但得等我先把京城那边安顿好了。最快也要明年开春。”
“不急。你慢慢来。”阿史那云拿马鞭指了指远处，“草原上的人等得起。等了十年了，不差这一年半载的。”
安安骑着小马凑上来：“姨婆，那我呢？我明年还能来吗？”
阿史那云斜眼看她：“你来干什么？草原上的娃娃拉稀，你都治完了？”
“没治完！还有咳嗽的呢，还有发烧的呢，我都没治呢。”
“那你明年接着来。姨婆给你留一顶帐篷，就挨着巴图家。他家的羊多，管够你喝羊奶。”
安安高兴得拍马脖子，小马被她拍得甩了甩头。
回到王庭已是傍晚。
安安跑了一天，吃了羊肉就困得睁不开眼，往毡子上一倒就睡过去了。
小满给她盖好被子，自己坐在帐篷门口，把骨牌拿出来对着夕阳看了又看。
阿史那云拎着酒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喝一口？”
小满摇头：“师父说不让我喝酒，年纪小容易伤脑子。”
“你师父管得真宽。”阿史那云自己灌了一口，“不过她说得对。你才十四，喝什么酒。”
两人坐了一会儿，阿史那云忽然开口：“你师父那个人，她活得太明白了。什么事都拎得清，什么人该交什么人不该交，心里门儿清。这种人不多。你跟着她学，比跟着我学强。”
小满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好学。别辜负她。”
小满把骨牌握紧了，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
上个月，系统忽然弹出一行字：宿主可启动转移程序，是否确认？
沈星落当时没急着点确认，先把事情前前后后想了两天。
小满这丫头心细，最难得的是对小孩子有耐心。
晌午，沈星落把小满叫到屋里。
小满进来，规规矩矩站着，喊了声“师父”。
沈星落指了指面前的凳子，让她坐下，然后伸出一只手：“把手给我。”
小满二话没说，就把手放了上去。
沈星落握住她的手，小姑娘手上有薄薄的一层茧，都是练出来的。
“小满，师父今天有一样东西交给你。”
小满抬头看她，眼睛眨了眨，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师父嘴里蹦出一句她听不懂的话：
“系统转移确认。新任宿主：小满。前任宿主沈星落，保留永久记忆权限。系统基础模式将在新任宿主掌握后彻底关闭。”
话音刚落，小满手心猛地一热。
她下意识闭眼，脑子里嗡地一下，紧接着，无数细碎的声音涌了进来。
东街豆腐坊家的小孙子在哭：“肚肚饿饿”。
西巷李员外家新添的千金尿布湿了嫌硌得慌。
隔壁院子里刚满月的双胞胎，一个要抱抱，另一个纯粹是哥哥哭了他也跟着凑热闹。
小满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直愣愣看着沈星落：“师父，我听到了。京城所有的婴儿，我都能听到。”
沈星落笑了一下。
“那就好。”
小满握了握拳头，忽然站起来：“师父，那您呢？您还能听到不？”
沈星落摆了摆手，往椅背上一靠。
“我啊，往后就留个底，能听个大概，再仔细的就不行了。不过也用不着，这不有你了吗？”
小满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嘴笨，不会说那些煽情的话，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师父，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干。”
沈星落伸手在她的脑门上弹了一下：“哭啥？又不是把你卖了。走，先跟我去东街看看，豆腐坊那小子哭半天了，他娘估计正满屋子转呢。”
小满吸了吸鼻子，赶紧跟上。
出了门，太阳正好，暖烘烘地晒着。
小满走在沈星落身边，竖起耳朵听了听，忽然道：“师父，西巷李家那闺女不光是尿布湿了，她娘喂的时候姿势不对，孩子脖子下窝着，不舒服。”
沈星落转头看了她一眼。“行啊，学会听门道了。那你说怎么办？”
小满想了想，步子都加快了：“我过去教她娘换个手，孩子的头稍微抬起来点就顺了。”
“成，你去。”
小满小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有点不好意思：“师父，您不跟我一块儿去？”
沈星落摆摆手，在路边的石墩上坐下，晒着太阳眯着眼，跟个退休老太太似的。
“你自己去。往后京城里这些娃娃的事，都归你管。”
小满脸一红，扭头就跑了，跑出几步又听见她回头喊：“师父，我晚上回来给您带东街的糖糕！”
沈星落坐在石墩上，看着小满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忽然觉得浑身上下特别轻松。
系统没了，她倒是一点不慌。
该教的全教了，该给的也给了，那丫头比自己还要强，往后京城里的小娃娃们可以放心交给她来管了。
她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可算是能睡个好觉了。”
这时，隔壁王婶抱着孙子路过，愁眉苦脸地说孩子这两天夜里老是哭闹。
沈星落习惯性地竖起耳朵听了听，只听到大概意思。
她笑了笑，冲王婶道：“婶子，您回去往屋里放一盆水，孩子的嗓子干得慌。要再不行
火苗蹿起来之后，她把奶疙瘩掰碎了撒进去，又倒了酒，嘴里用北狄话念了一串.
安安听不懂，小满听得懂，跟着说了几句，声音低低的，安安只听见最后一句是汉话：“娘，我来了。”
小满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开口。
她站在火堆前面，手里握着那枚骨牌，安安静静地看着。
安安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想起出门前沈星落嘱咐她的话：小满姐姐这次回去是看娘去的，你别叽叽喳喳的，让她好好待一会儿。
安安把这话记着呢，嘴巴闭得紧紧的。
阿史那云祭拜完，走到小满身边，拿肩膀碰了她一下：“你娘要是看见你如今的模样，肯定高兴。圣女传下来了，没断。”
“我做得还差得远。”小满低头看着骨牌。
“差得远怎么了？我接手北狄那会儿也差得远，现在不照样管着几万人。慢慢来。”阿史那云说完，扭头朝安安招了招手，“安安过来。”
安安跑过去。
阿史那云指着墓碑道：“这是你小满姐姐的娘。你叫声姨婆。”
安安对着墓碑规规矩矩鞠了三个躬，大声道：“姨婆好！我叫安安，是沈星落的闺女。我以后要当大夫，跟您闺女一样给人看病。”
阿史那云噗嗤笑出来，小满也忍不住弯了嘴角，拿袖子擦了把脸。
“行了行了，你姨婆听见了，肯定高兴。”阿史那云拍了拍安安后脑勺，“去，跟你小满姐姐去坡下转转，我在这儿再坐一会儿。”
小满带着安安往坡下走。
坡下有一条小溪，水清得能看见石子儿。
小满蹲在溪边洗了把脸，安安也蹲下去洗手，顺便捞了两颗好看的石子揣进兜里。
“小满姐姐，”安安憋了半天的话终于忍不住了，“你见着你娘的墓，心里是什么感觉？”
小满搓了搓手，想了一会儿：“踏实。以前光知道自己没爹没娘，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埋在哪儿。
做梦都梦不着个具体的地方。现在知道了，就在这儿，有碑有坟，年年有人来看。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好歹给填上了。”
安安听不太懂。
“那咱什么时候回大周？”安安问。
“急什么。姨母说下个月北狄有那达慕大会，骑马射箭摔跤，热闹得很。让我们看完了再走。”
“那达慕是什么？”
“就是草原上的大集。比谁的马跑得快，谁的箭射得准。还有换东西的，以物易物。热闹三天三夜。”
安安眼睛亮了：“那我要看！我还想学摔跤！”
“你？摔跤？”小满上下打量她，“你连巴图都抱不动，还摔跤呢。”
“我抱不动巴图但我跑得快。摔跤不一定非得力气大吧？”
小满想了想沈星落教给她的那些话，笑了：“行，你想学就学。反正姨母这儿有的是人愿意教。不过先说好，摔疼了别哭。”
“我才不哭呢。”安安把兜里的石子掏出来给小满看，“小满姐姐你看，这两颗石头好看不？我回去给娘亲一颗，给爹一颗。”
“行。再捡两颗。”
安安又埋头去翻石子了。
阿史那云在坡上坐了一会儿，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把野花，不知道从哪儿摘的。
她把花递给小满：“给你娘的。我每回来都带一把，她不挑，什么花都行。”
小满接过来，又跑回坡上去，把花摆在碑前。
下来之后，阿史那云招呼众人上马回去。
路上她跟小满并排走着，忽然道：“你那个婴语学院，往后打算怎么弄？”
“师父把章程都写好了，我照着往下走。往后各府各州都设分院，每个分院教出一批人，分到各村各镇去。”
“北狄这边呢？”
小满愣了一下：“姨母的意思是？”
“北狄的女人生孩子十个里死两三个，小孩活过五岁的不到一半。你师父那套东西管用的话，我想请你来北狄开个分院。你出人，我出地方和银子。让草原上的女人也学学怎么带孩子。”
小满想了想：“行。但得等我先把京城那边安顿好了。最快也要明年开春。”
“不急。你慢慢来。”阿史那云拿马鞭指了指远处，“草原上的人等得起。等了十年了，不差这一年半载的。”
安安骑着小马凑上来：“姨婆，那我呢？我明年还能来吗？”
阿史那云斜眼看她：“你来干什么？草原上的娃娃拉稀，你都治完了？”
“没治完！还有咳嗽的呢，还有发烧的呢，我都没治呢。”
“那你明年接着来。姨婆给你留一顶帐篷，就挨着巴图家。他家的羊多，管够你喝羊奶。”
安安高兴得拍马脖子，小马被她拍得甩了甩头。
回到王庭已是傍晚。
安安跑了一天，吃了羊肉就困得睁不开眼，往毡子上一倒就睡过去了。
小满给她盖好被子，自己坐在帐篷门口，把骨牌拿出来对着夕阳看了又看。
阿史那云拎着酒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喝一口？”
小满摇头：“师父说不让我喝酒，年纪小容易伤脑子。”
“你师父管得真宽。”阿史那云自己灌了一口，“不过她说得对。你才十四，喝什么酒。”
两人坐了一会儿，阿史那云忽然开口：“你师父那个人，她活得太明白了。什么事都拎得清，什么人该交什么人不该交，心里门儿清。这种人不多。你跟着她学，比跟着我学强。”
小满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好学。别辜负她。”
小满把骨牌握紧了，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
上个月，系统忽然弹出一行字：宿主可启动转移程序，是否确认？
沈星落当时没急着点确认，先把事情前前后后想了两天。
小满这丫头心细，最难得的是对小孩子有耐心。
晌午，沈星落把小满叫到屋里。
小满进来，规规矩矩站着，喊了声“师父”。
沈星落指了指面前的凳子，让她坐下，然后伸出一只手：“把手给我。”
小满二话没说，就把手放了上去。
沈星落握住她的手，小姑娘手上有薄薄的一层茧，都是练出来的。
“小满，师父今天有一样东西交给你。”
小满抬头看她，眼睛眨了眨，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师父嘴里蹦出一句她听不懂的话：
“系统转移确认。新任宿主：小满。前任宿主沈星落，保留永久记忆权限。系统基础模式将在新任宿主掌握后彻底关闭。”
话音刚落，小满手心猛地一热。
她下意识闭眼，脑子里嗡地一下，紧接着，无数细碎的声音涌了进来。
东街豆腐坊家的小孙子在哭：“肚肚饿饿”。
西巷李员外家新添的千金尿布湿了嫌硌得慌。
隔壁院子里刚满月的双胞胎，一个要抱抱，另一个纯粹是哥哥哭了他也跟着凑热闹。
小满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直愣愣看着沈星落：“师父，我听到了。京城所有的婴儿，我都能听到。”
沈星落笑了一下。
“那就好。”
小满握了握拳头，忽然站起来：“师父，那您呢？您还能听到不？”
沈星落摆了摆手，往椅背上一靠。
“我啊，往后就留个底，能听个大概，再仔细的就不行了。不过也用不着，这不有你了吗？”
小满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嘴笨，不会说那些煽情的话，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师父，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干。”
沈星落伸手在她的脑门上弹了一下：“哭啥？又不是把你卖了。走，先跟我去东街看看，豆腐坊那小子哭半天了，他娘估计正满屋子转呢。”
小满吸了吸鼻子，赶紧跟上。
出了门，太阳正好，暖烘烘地晒着。
小满走在沈星落身边，竖起耳朵听了听，忽然道：“师父，西巷李家那闺女不光是尿布湿了，她娘喂的时候姿势不对，孩子脖子下窝着，不舒服。”
沈星落转头看了她一眼。“行啊，学会听门道了。那你说怎么办？”
小满想了想，步子都加快了：“我过去教她娘换个手，孩子的头稍微抬起来点就顺了。”
“成，你去。”
小满小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有点不好意思：“师父，您不跟我一块儿去？”
沈星落摆摆手，在路边的石墩上坐下，晒着太阳眯着眼，跟个退休老太太似的。
“你自己去。往后京城里这些娃娃的事，都归你管。”
小满脸一红，扭头就跑了，跑出几步又听见她回头喊：“师父，我晚上回来给您带东街的糖糕！”
沈星落坐在石墩上，看着小满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忽然觉得浑身上下特别轻松。
系统没了，她倒是一点不慌。
该教的全教了，该给的也给了，那丫头比自己还要强，往后京城里的小娃娃们可以放心交给她来管了。
她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可算是能睡个好觉了。”
这时，隔壁王婶抱着孙子路过，愁眉苦脸地说孩子这两天夜里老是哭闹。
沈星落习惯性地竖起耳朵听了听，只听到大概意思。
她笑了笑，冲王婶道：“婶子，您回去往屋里放一盆水，孩子的嗓子干得慌。要再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