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转过头来。

    沈星落没说什么,就是笑了笑,把手缩回来。

    安安这时忽然抬起小脑袋,看了看顾衍之,又看了看沈星落。

    她把小胖手往两个人中间一伸,嘴里突然蹦出一个新词:“家!”

    安安指着顾衍之,又指着沈星落,再指着自己:“家!家!安安的家!”

    顾衍之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丫头。

    安安一脸理直气壮,仿佛她说了天底下最了不起的话。

    顾衍之嘴角慢慢地翘起来。

    他抬手揉了揉安安的脑袋,声音轻轻的:“对,安安的家。”

    沈星落坐在旁边的竹椅上,心里暖烘烘的。

    转过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没哭,就是觉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朝厨房的方向走,边走边说:“晚上炖个排骨汤吧,安安要喝,你也要喝,多补补。”

    顾衍之抱着安安站起来,一大一小跟在她后面走。

    安安趴在顾衍之肩头,一只手还揪着他的耳朵,嘴里嘟囔了一句谁都听不懂的话。

    沈星落走在前面,婴语系统翻译成一句完整的话:

    “今天好开心,明天也要开心呀。”

    ……

    连下了三日的雨,今日总算放晴。

    端亲王府的书房里,顾衍之忙着整理从兵部誊回的调令名录。

    他坐的位置正好对着窗,阳光照进来,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上。

    自从能重新站起来之后,他上朝已有半月。

    这半个月他话说得不多,看得却多。

    兵部新递的调令,京畿三大营里的中军右哨,半个月连换了三名校尉,都是二皇子门下的。

    顾衍之翻着名录,笔尖在一个名字上顿了顿。

    李崇,前年从边军调到禁军的。

    他记得这个人,当年在北境时打过交道,是个心狠手辣的。

    顾衍之合上名录,对门口的亲卫说:“备车,我要入宫。”

    太后的万寿宫,平时十分清静。

    今日却不同,顾衍之被带进暖阁,看见太后正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翡翠佛珠,脸色比上次见又憔悴了几分。

    “衍之来了。”太后抬手示意他坐下,“腿好全了?”

    “回太后,已没有大碍。”顾衍之拱手坐下,也没有绕弯子,“太后召我前来,可是为二皇子的事?”

    太后将佛珠往桌上一丢,叹了口气:“哀家早知老二有野心,却没有料到他如此急不可耐。皇帝病成这样,他表面上侍疾,背地里干的什么事,真当哀家不知道?”

    顾衍之没接话。

    这些年他在外领兵,宫中这些事本来不愿多管,可如今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再不管就是傻子。

    “他调了李崇进禁军。”顾衍之淡淡道,“中军右哨三个校尉全换成了他的人,左哨那边也动了两个位置。”

    太后眼角一跳:“你查得这么清楚?”

    “这点事都看不出来,我这些年仗是白打的。”顾衍之抬手,“太后知道盐运那边的事么?”

    太后点头:“略知一二。他让户部的人开了通行文书,说是南边赈灾的粮船。”

    “其实船上装的不是粮。”顾衍之接过话,“我让人在通州码头守了三天,那些船吃水深得不正常。粮船不压舱,哪里会这么吃水?”

    暖阁里静了一静。

    太后闭上眼睛再睁开:“他要把兵器运进京城。”

    “不止。”顾衍之眉头紧锁,“漕运的船日夜不停地从南边来,说是运粮,但南边今年收成不差,何必这么着急?我估摸着,他分批往京城运的东西,足够武装三个营。”

    太后的脸色彻底白了。

    皇帝病重没多久,一开始还能强撑着上朝,到后来连坐都坐不住,只能躺着。

    二皇子以“监国”的名义代掌大权,这条诏令是皇帝病得糊涂时写的,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可只有太后和顾衍之知道,皇帝那日写诏令的时候,身边伺候的全是二皇子的人。

    “今天早朝上,他又提了禁军统领的人选。”顾衍之继续说道,“原来的赵统领被他拿掉了,新提的人叫沈放,太后可知道这人?”

    太后皱眉:“沈放,好像是兵部侍郎沈怀远的侄子?”

    “正是。”顾衍之点头,“沈怀远是老二的人,这层关系谁不知道。他如果当了禁军统领,这皇城,等于就捏在他手里了。”

    太后手里的佛珠又开始捻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衍之,哀家叫你来,是想听你一句实话。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手里能调用多少人?”

    顾衍之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太后脸上。

    “北境二十万边军,听我号令。但远水解不了近渴。京里的,我手中有当年留下的三百府兵,都是在北境跟我出生入死的老兵,以一当十。另外,羽林卫里还有几个旧部,不敢说全都听我的,但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太后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了些,却也明白这些人跟二皇子的势力比起来,远远不够。

    她压低声音说:“衍之,老二既然已经动了盐运漕运,说明他准备得差不多了。皇帝的身子,恐怕熬不过这个秋天了。”

    这话说得很直白。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道:“太后想要我做什么?”

    太后盯着他看,忽然从榻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哀家要你,在老二动手之前,先动手。”太后一字一句地说,“他调禁军,你就在禁军里埋钉子。他在城外囤兵器,你就截了他的船。”

    顾衍之没立刻答应。

    思索了好半晌,他才点了头。

    “我有一事要问太后。”

    “说。”

    “如果真到了鱼死网破那天,老二……留还是不留?”

    这个问题问得很现实。

    太后站在那儿,整个人僵了一下。

    暖阁外有宫女端茶走近的脚步声,被太后抬手拦在了门外。

    她弯腰凑近顾衍之,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他如果肯收手,幽禁宗人府,保他一条命。”太后说,“如果不肯,衍之,你不用看哀家的面子。”

    顾衍之抬头对上太后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从万寿宫出来,天色又暗了些。

    顾衍之的马车缓缓驶出宫门,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回想刚才那番话。

    太后到底是个狠角色,平日吃斋念佛,真要拼命的时候半点不含糊。

    只是她说得轻巧,二皇子经营这么多年,他的布局早就密不透风。

    而他顾衍之呢?一个刚治好腿的闲散亲王,三百府兵,几个羽林卫旧部。

    差得太远了。

    马车晃了一下,停下来。

    亲卫敲了敲车门:“王爷,到了。”

    顾衍之睁开眼,掀帘看了一眼府门口的石狮子。

    他撑着手杖下了车,大步往府里走。

    “叫王虎来见我。”他对身旁的人说。

    王虎是他当年从北境带回来的亲卫首领,跟了他快十年。

    片刻之后,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走进书房,手里还握着半个馒头。

    “王爷,您有什么吩咐。”

    顾衍之从案上拿起一份名单递过去:“这上面的人,三天之内摸清楚他们的底细。事无巨细,全给我记下来。”

    王虎接过名单扫了一眼,上面全是禁军里中低层军官的名字。

    他咧嘴笑了一下:“您这是要动禁军?”

    “不是我要动。”顾衍之坐回椅子上,捏了捏眉心,“是有人要动我。我总不能干坐着等。”

    王虎把馒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得嘞”,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王爷,您腿好了之后还没练过刀吧?要不要明天我陪您过两招?”

    顾衍之抬眼看他,嘴角一扯:“先把正事办了。”

    王虎嘿嘿笑着出去了。

    ……

    育婴堂最近热闹得很。

    沈星落蹲在廊下,看四个小家伙排成一排翻蚂蚁窝。

    张家的胖墩儿伸手去够蚂蚁,没够着,一个趔趄栽在泥巴里,嘴巴一瘪就要哭。

    旁边的赵家闺女赶紧扯他的袖子,奶声奶气地喊:“别哭别哭,姐姐给你抓!”

    沈星落看着这一幕场景,嘴角弯起来。

    今天来的四个孩子,有一个新面孔,是户部侍郎钱家的三儿子,才一岁半,瘦巴巴,进门就往大人身后躲。

    沈星落蹲下来冲他笑了一下,那孩子嘴巴一张,咿咿呀呀叫了两声。

    “饿了,想喝米糊糊,在家娘亲不给喝,说太晚了。”

    沈星落扭头对旁边丫鬟说:“去灶上端一碗米糊来,温的。”

    丫鬟应声去了,钱家跟来的奶娘瞪大了眼,没想到孩子饿了一路的事能被她一眼看出来。

    沈星落把孩子们安置在软垫上,一人分了一个布老虎,四个脑袋凑在一起玩。

    她起身走到堂屋后的小隔间,那里摆着一张小桌,放了几碟点心和一壶茶。

    隔间的帘子掀开,外面等着三个年轻媳妇。

    都是今天送孩子来的夫人。

    第一个是工部主事刘家的,姓王,二十四五岁,特别爱笑。

    她丈夫在工部管的是城防修缮,二皇子最近调了多少工匠去西城兵器库那边,她比谁都清楚。

    第二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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