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两人从死人庙后门离开。

    远处马嘶不断,来人已在搜庙。顾长安换上吕七秤留下的旧衣,脚上也多了一双不合脚的鞋:左脚大半寸,右脚鞋面开了线,走快时像有张嘴在喘气。不过比赤脚踩石子强。

    黑骨牌、空白货引、账册和“济”字密条都在他怀中。那半袋炒米由韩四背着,十七两碎银则各自贴身存放。逃命的家当不多,每一件都有明确归属。

    顾长安肩头的爪伤一走动便往外渗血。他没有把新得的修为灌进伏虎桩,只用伤药重新包扎。夺岁簿能补练功年月,不能替他偷走伤势;把两件事混为一谈,早晚会在最需要身体的时候吃亏。八月九日的修为因此原封不动,成了他身上另一笔看不见的盘缠。

    压血丹把韩四臂上的黑线逼回上臂,却只是将死期往后推了七日。要解蚀血蚰的毒,仍需进云溪县找药。

    “广济药行有解药?”顾长安问。

    “有。”

    “他们不是准备杀你?”

    “这与备药不冲突。”韩四拨开湿漉漉的灌木,“万一他们想从我嘴里问东西,总要先保证我活到问完。坏人做买卖,也得留售后。”

    顾长安觉得很有道理。

    他们没有沿原路穿过无主林,而是照山图向南绕行。路远四十余里,却不必再从听血童那七只“耳朵”下经过。同样的险遇见一次叫倒霉,明知还走第二次,便只能叫自找。

    日上三竿,前方终于出现一条夯土官道。路面压着深浅不一的车辙,两侧每隔一段便立一根里程木牌。顾长安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真正意义上的官路,心里刚踏实少许,韩四却在草丛中蹲下,捻起一撮尚未干透的新泥。

    “前面有卡。”

    “看得出来?”

    “这几道车辙到了这里都慢过,右轮陷得比左轮深,说明前方不是窄桥便是拦杆。”

    两人贴着林边再走半里,果然看见一座横跨山涧的木桥。桥头搭着草棚,棚外挑一面“周”字旗,六名带刀庄丁守在木栏后。阴影里还趴着两头体形硕大的灰狼,其中一头颈戴白骨串,淡黄眼珠不时扫过路人。

    顾长安没有露面,先看卡口如何办事。

    草棚里的分工很清楚:两人查路凭,一人收钱,一人专记姓名来处,剩下两人握刀守桥;狼妖负责嗅血、验人。桌角放着两本册,一本薄,记正常过客;一本厚,封皮发黑,庄丁每次翻动都要先看灰狼脸色。这里显然不只是收几文过路钱的私卡,而是一处替灰狼山筛人的口子。

    挑盐的行商交三文过路钱,庄丁扫一眼路凭便放行;周家自己的骡车连停都不用,守卡人反而替它搬开木栏。第三拨是四名逃荒者,两男两女,背着破锅、草席和所剩无几的行李。

    为首男人双手递上流民票。庄丁看了两眼,当面撕成两半。

    “石河县发的票,过不了云溪。”

    男人脸色发白:“发票的差爷说,可以一路往东去青州。”

    “东面是青州,这里却是云溪县。一县一验,不懂?”

    “那我们补验,要多少?”

    “每人二两。”

    四个人都没了声。八两银子,寻常农户攒一年也未必拿得出。男人把身上铜钱全部倒在地上,又解下一口磕瘪的铜锅,总共不到三百文。

    庄丁看都没看,只向灰狼抬了抬下巴。

    狼妖起身,逐个嗅过四人。走到年纪最大的老妇面前,它抬爪按住对方小腿。老妇疼得跪倒,那狼却已经用含混人声报了价:“血枯,活不过三日。这个不算。”

    “剩下三个呢?”庄丁提笔问。

    “两个整口,一个半口。”

    被算作半口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母亲将她死死搂在怀里,跪地磕头,说她们不进云溪,愿意原路回去。庄丁笑了一声:“到了桥头才说绕路,当周家的卡是茶棚?”

    男人抓起铜锅,似乎想拼命。灰狼只伏低前身,喉中滚出一声低吼,他握锅的手便抖起来,最终一点点放下。

    三个人被捆进草棚后。那名血枯老妇反而被推回路边,庄丁嫌弃地说:“这个没用,自己走。”

    老妇坐在泥里,望着家人被拖走,没有哭,也没有追。那双眼睛空得像还没到云溪,人已经死在路上。

    女孩挣扎时,怀里掉出一只草编蚂蚱。老妇弯腰捡起,颤巍巍追到木栏前,想从缝里递还给她。庄丁抬脚便将草蚂蚱踩进泥中,嫌她挡路,又把人推了个趔趄。

    顾长安的手已经搭上刀柄。韩四没有拦他,只低声报出桥头的数:“六个带刀的,两头契狼。林外还有周家巡队,昨夜那头能化形的狼也在附近。你若要动,我陪你冲;能救下几个、往哪里带,你先说。”

    顾长安看了数息,慢慢松开手。他答不出后两个问题。拔刀可以让自己好受一瞬,却不能让那一家人过桥。

    “周家交的山供,不只从庄里出?”顾长安问。

    “庄户能耕田、交租,能不动便不动。流民没有本县户籍,原籍不知死活,本地不必销账,抓到就是白得。”韩四看着草棚,“这类人最好用。”

    顾长安想起昨夜山供册上的“来路待核”。能核出来,说明有主;核不出来,便是无主的货。一张薄纸有时比刀更硬——刀只能杀一次,纸却能先把一个人变成可以杀的东西。

    绕过木桥需往北十五里找旧索桥,来回至少多耗半日。顾长安看了眼韩四袖口。黑线虽被压下,人却已经发热。两人耗不起。

    “走正桥。”他说。

    昨夜从死人庙搜出的货引盖着广济药行真印,只是内容空白。顾长安照账册中的格式补了日期、货别和经手人。原身是读书人,字迹尚可;他上辈子又填惯表格,知道这种凭据最要紧的不是字多漂亮,而是每个信息必须落在该落的位置。

    两人走上官道,守卡庄丁立刻喝止:“站住,哪里来?”

    “广济药行,往西验货。”顾长安把货引递过去。

    庄丁不识几行字,翻看两遍,只认出下面那枚红印:“西边哪里?”

    “不该问的别问。”顾长安沉下脸,“误了东家的货,你替周家赔?”

    越是无依无靠的人,过卡时越爱赔笑;真正替大商号办事的,反而习惯先拿主家压人。庄丁被他问得犹豫,草棚里却恰好走出一个熟人。

    昨夜交山供的周管事。

    胖管事一眼认出二人,脸色骤变:“狼爷,就是他们!昨夜从白骨涧方向下山,又逃进了无主林!”

    颈戴骨串的灰狼站起,绕着两人慢慢嗅闻。韩四右手垂在身侧,两根手指已经并起。顾长安却不想动手:六名庄丁、两头狼妖,背后还有灰狼山。即使闯过木桥,也会在官道上被一路追杀。

    灰狼停在顾长安面前,龇出黄牙:“你身上有白骨涧的血味。”

    它说话时,另一头灰狼已悄悄绕到韩四背后。六名庄丁也各自散开,两人封桥头,两人堵退路,刀仍在鞘中,拇指却顶住了护手。韩四没有回头,只把身体侧过半寸,恰好让顾长安看见他的两根手指。

    那是询问,也是约定:顾长安若谈崩,他先废后面那头狼的眼睛。

    “当然有。”顾长安取出黑骨牌,在它眼前一晃,“不然该是你家的?”

    灰狼瞳孔收紧:“水闸骨牌。你从哪得来?”

    周管事抢着道:“白骨涧水牌从不离洞,他一定是逃——”

    “你进过白骨涧?”顾长安转头问。

    周管事一滞:“没有。”

    “没进去过,知道得倒比管事还清楚。”

    顾长安不再理他,对灰狼道出骨牌背面的三枚骨齿、总闸开启方向和拔牌落栅的机关。普通逃奴绝不可能知道这些,他却亲手关过那扇门,每个细节都是真的。

    “谁让你带牌出来?”灰狼问。

    “红娘娘。昨夜清污,总闸被人动过,骨房又少了一只做事的灰鼠。偏偏外来货车提前两日,药行要验的东西出了差错。她让我们进县,把话递到。”

    灰狼没有立刻信,伸爪道:“牌给我验。”

    顾长安把骨牌递到它够得着、却无法一口叼走的位置。灰狼爪尖触及牌背,三枚骨齿间立刻浮出极淡的红纹。那是红娘娘留下的血印,不可能由寻常人伪造。它又翻看货引,纸张、印泥和暗记也都是真的。真正有问题的只有两件真凭证之间那段来历,而这恰好最难当场拆穿。

    “验完便还。”顾长安伸着手,没有催促,却也没有先松开。

    灰狼盯了他片刻,终于收爪。顾长安把牌收回衣襟,掌心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只要对方方才强抢,他便只能赌韩四还能打出几枚石子。

    真相被他拆开,重新排成了另一条因果。清污是真的,灰鼠失踪是真的,货车提前也是真的;真细节越多,中间那句假话越不容易被看穿。

    灰狼回头问:“货提前的事,你知道?”

    周管事明显毫不知情,支吾半天,只说没听狼爷提过。

    各家只管自己那一段。周庄负责找人,契狼负责守路,药行负责收货。互相知道得越少,越不易泄密,也越方便顾长安借信息差开路。

    “你可以扣下我们,再派腿快的去白骨涧问。”顾长安收起骨牌,“可问清之前,水闸误工、血髓迟交,药行会找谁,红娘娘又会找谁,你最好先算一算。”

    灰狼喉中滚出低呜。它不是怕顾长安,而是在衡量两名可疑逃奴与一批血髓货孰轻孰重。片刻后,它侧开身体:“放他们过。”

    周管事还想开口,被灰狼一声低吼逼了回去。

    顾长安没有道谢,领着韩四走向木桥。快到桥心时,灰狼又在背后叫停。

    “册上记两口,来路待核。”它舔了舔牙,“药行若认,销掉;药行不认,下月补山供。”

    周管事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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