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安静了一会儿,门板才开出一条缝。先露出来的不是脸,而是一只浑浊发黄的眼睛,眼皮上还趴着苍蝇。那只眼先看顾长安,再看韩四,最后停在韩四藏入袖中的右手上。

    “五十两。”

    门里的人开价。顾长安微微一怔。

    “刚才不是十两?”

    “刚才没看清。”

    “现在看清了。”

    那人把门又拉开一点,尸油混着艾草的味道从缝里涌出来。

    “广济药行走失的老伙计。”

    “送回去值五十。”

    “我收你们五十。”

    “很公道。”

    韩四站在后面,脸色已经黑了。顾长安却点点头。

    “确实公道。”

    门里的人没想到他会同意,眼睛反而眯起。顾长安继续道:“不过您把韩四送回去,得先证明人是您捡的,还得解释他为何中了蚀血毒、死人庙的吕七秤为何死了,以及——”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盖有“济”字印的纸,只露一角。

    “为什么药行灭口的纸在您手上。”

    门里的人没说话。

    “五十两能不能拿到,不一定。”顾长安道,“被药行顺手灭口,倒是很一定。”

    那只眼睛盯着纸角看了几息,门终于彻底打开。

    “进来。”

    顾长安没动。

    “多少钱?”

    “三两。”

    “一个人?”

    “两个。”

    “进城呢?”

    “另算。”

    “多少?”

    “先看你们有没有命进。”

    这人说话难听,价钱降得倒快。顾长安没有立即迈过门槛,先扫了一遍院内:七口棺材,六口合盖,一口敞开;墙头无人,东厢窗纸后却吊着两只铜铃,门一关便会响。

    韩四也看见了,右脚先卡住门缝,才侧身入院。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瘸子,左腿拖地,腰间挂着验尸刀、铜针和一串尸籍木牌。身上药味很重,仍压不住多年浸进衣缝的尸臭。敞开的棺材中躺着个泡得发白的男人,肚腹高鼓,嘴里塞着黄纸,几只苍蝇正在鼻孔边盘旋。

    “冯瘸子,守义庄,兼做仵作。”他自报家门。

    顾长安也道:“陈安。”

    冯瘸子看了他一眼:“假名?”

    “假名?”

    “真的。”

    “真名?”

    “现在也是假的。”

    冯瘸子居然点头:“城外讨生活,名字太真,人容易死。”

    他没追问黑风岭,也不问两人为何从白骨涧方向来,只在关门时摘下两只铜铃。靠死人吃饭的人知道,问题不会让价钱更高,只会让自己多背几条不值钱的秘密。

    顾长安因此稍稍放心,却没有真正放松。他和韩四分别坐在能同时看见院门与后墙的位置,刀仍贴在手边。冯瘸子肯做买卖,不等于不会为了更高的价转卖客人;同样,他们肯进门,也不代表把命交给了屋主。

    韩四刚坐下,右臂黑线便又往上爬了一寸。冯瘸子只看一眼,就让他把袖口全部卷起。

    “半颗压血丹?”

    “嗯。”

    “药不够。”

    “还有几日?”

    “五日。”

    冯瘸子摇头。

    “最多三日。”

    韩四皱眉。

    “毒走得比你想的快。”冯瘸子用药烟熏过铜针,沿黑线上方轻轻一挑,“你先强行截过脉,又震断锁气环,毒已经过曲池、逼近肩井。三日先废右臂,再往心口走。”

    针尖下的黑线竟像活物般向旁躲了一下。韩四额角没有汗,左手却已捏裂凳边一小块朽木。

    “蚀血毒原本只会坏血。”冯瘸子道,“红娘娘拿血井养过,里面又混了食髓妖的涎,越运气越走得快。你若安静躺着,兴许能拖五日;再与人动一次手,三日都嫌多。”

    顾长安问:“能治?”

    “能压。”

    “治呢?”

    “广济药行有净血散。”

    “多少钱?”

    “不卖。”

    冯瘸子道:“那是给换血武人洗药毒的。”

    “一副成本四十两。”

    “外人出一百也未必拿得到。”

    净血散并非专解蚀血毒。换血武人吞服妖血、骨髓与烈药,日积月累总会在经脉里积下杂质,净血散的作用便是将不属于自身的东西往体表逼。韩四若能拿到一整副,至少有七成可能保住右臂;只靠银针压脉,每压一次,毒便会换一条更隐蔽的路。

    顾长安问:“云溪县除了广济,还有谁能配?”

    “药材凑得齐的有三家,敢配的不多。蛇蜕、伏阴草都好找,真正缺的是一钱净妖盐,县里的配额全在广济库。”冯瘸子看了韩四一眼,“除非你们现在去抢官库。”

    “官库有多少人守?”

    “你真问?”

    “先知道抢不起,心里踏实。”

    冯瘸子报出两名易筋、八名炼皮和一套镇妖弩。顾长安听完点头:“确实踏实。”

    韩四冷笑。

    “他们给我下的活。”

    “我还得求他们买药?”

    “你可以不求。”

    冯瘸子拿针在火上烧。

    “三日以后找口好棺材。”

    “我给你打九折。”

    韩四不说话了。冯瘸子一共落下十二针,每针都不扎黑线,只封它前方一处分支。落到第八针,韩四右手已失去知觉;第十二针下去,他额头尽是冷汗,黑线却终于退回上臂中段。

    “这五日不是白送的。”冯瘸子将针逐一拔出,“今日别运气,明日最多出三成力。若再强行截脉,净血散拿到也未必救得回来。”

    韩四活动两下手指,只有小指还能微动。他没有逞强说没事,只问:“封针多久复诊?”

    “两日。你若还活着,带一钱伏阴草来。”

    还能问下一次复诊,说明韩四确实把活路算进了计划。

    “五日。”

    冯瘸子道。

    “五日以内拿到净血散。”

    “再晚。”

    “手保不住。”

    “多少钱?”

    韩四问。

    “施针二两。”

    “药粉一两。”

    “藏你们半日一两。”

    “一共四两。”

    顾长安道:“刚才说两个人住店三两。”

    “没算治病。”

    “那也只有——”

    “你再算。”

    冯瘸子把铜针一根根擦净。顾长安真算了一遍,竟挑不出错。这老头腿瘸,账一点不瘸。韩四付了四两,银子落袋以后,老仵作脸色明显和善几分,还主动送了一小包遮尸味的艾灰。

    冯瘸子收好银针,问道:“想进城?”

    “嗯。”

    “我这里有运尸的文牌,酉时前要送一具水漂尸去城内义庄。你们一个躺棺材,一个押车。”

    顾长安与韩四同时看向对方。

    “他躺。”两人异口同声。

    冯瘸子指了指韩四:“就他。告示上画着他的脸,押尸的人要露面,死人不用。”

    顾长安对这个理由很满意:“我就说,两次死亡经验不能白费。”

    “你也装不像。”冯瘸子道。

    “怎么可能?”

    顾长安催动【藏生】,呼吸慢慢放缓,心跳隔上数息才有一下,裸露在外的皮肤也冷了下去。冯瘸子搭了搭他的脉,浑浊的眼里掠过一丝惊讶。

    “不错,摸着像死了。可城门不靠手摸。”他用验尸刀指了指西面,“云溪县进尸走西门,城门上挂着一面照生镜。它不验脉,验的是活人魂火。你这门藏气的功夫能骗鼻子、骗手指,骗不了那面镜子。”

    顾长安这才想起,这是个真有妖魔的世界。县城敢放死尸进门,防的本就不只是活人。

    “韩四就骗得过?”

    “他也骗不过。”

    “那躺什么?”

    冯瘸子抬脚踹了踹那口开着的棺材。棺底发出一声发空的闷响。他抽掉两枚木榫,整块棺底居然向上翻起,露出下面不到一尺高的夹层。夹层用阴沉木拼成,四角抹着尸油,贴了六张敛气符。

    “镜子照到上面的真尸,镜光会被尸气与阴木压住。下面藏一个活人,过门时闭气,多半照不出来。”

    “多半?”顾长安问。

    “这种买卖,说十成的人通常想要你的钱,或者想要你的命。”

    这句话倒像是真话。

    夹层只能塞进一个人,上面还要压一具泡胀的水尸。棺板一合,里面只留两个筷子粗的气孔;路上若被要求开棺,还得先把气孔堵死。顾长安看了一眼那具胀得发亮的尸体,问出了最关心的事:“他漏不漏水?”

    冯瘸子想了想:“偶尔。”

    韩四阴阳怪气道:“你两次死亡经验正好派上用场。”

    “告示上画着你。”

    “我伤着。”

    “正好躺着。”

    两人争了半天,最后还是韩四输了。不是顾长安说服了他,而是冯瘸子拿尺量了一遍。顾长安练过《伏虎桩》,肩背已经炼开,硬塞倒是能塞,可到了城里多半得把棺材勈开才能拔出来。韩四枯瘦,又不能妄动气血,反倒最合适。

    离运尸还有一个时辰。冯瘸子去准备文牌和驴车,顾长安跟进西屋,想买一张城内地图,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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