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锤落在顾长安背上时,他听见的不是闷响,而是一声极细的裂音。

    像冬夜里有人踩过薄冰。

    他肩背骤然绷紧,刚升起的那口气还没来得及往下沉,便被乔镇山用锤柄捅散。

    “停。”

    乔镇山绕到他面前,脸色比铁砂池里的药汤还沉:“我让你站伏虎桩,不是让你等着挨打。皮一紧,筋便缩;筋一缩,锤劲全压在一点。照你这么接,别说一夜,第三锤就能送你去找杜横。”

    顾长安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半池铁砂已经被热药煮得发黑,砂面只淹到小腿,他方才那一下却踩出两个极深的坑。

    “再来。”

    “先出来。”

    乔镇山不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两根手指沿肩胛按到脊柱,确定只是筋肉震麻,没有伤骨,才把人赶到池边。院里已经清场,武馆弟子全被打发去了前堂,只留下三只药匣、一桶牛骨汤和一张铺着白布的矮榻。

    虎骨膏抹外层,铁砂药浴引热入骨,壮血散补锻炼时亏空的气血。三样药是广济给的真货,分量却只够普通武人用三个月。乔镇山把每一匣分成十二格,旁边又放了一只漏壶。

    “正常锻骨,三日震一次,损伤养足再练。资质好的,一年半能入门;差一些的,两三年也未必摸到骨鸣。”他指着那只漏壶,“你说自己有办法省下练功的时日,我不问办法从哪来。但身体不会因为你赶时间,就少流一滴血。”

    “药不够?”

    “药只是其一。人练一年,要吃一年的饭,睡一年的觉,筋膜也有一年时间慢慢适应。你若真能把一年塞进一日,这些债便会在一日内一齐来讨。”

    顾长安端起牛骨汤。汤里浮着厚油,混了盐、赤枣和一股辛苦药味。他没问好不好喝,分三次灌下去,等胃里热起来,才道:“我不需要锻骨圆满。只要入门,能撑住水闸回流,再把一拳完整送出去。”

    “一拳打谁?”

    “谁挡门,打谁。”

    “红娘娘?”

    “打不过。”

    回答得太快,乔镇山反倒看了他一眼。

    顾长安把旧水门路线图摊在矮榻上:“罗横川和你挡正面,韩四破锁。我只找人、拿账、开门。若计划顺利,那一拳用不上;若用上,多半也不是用来和大妖比命,是替门多争一息。”

    “你知道大妖一息能做什么?”

    “能杀我几次?”

    “一只手空着,三次。”

    “那便尽量别让她空手。”

    乔镇山看着路线图,没有笑。他拿起压在图角的抄账,那一页上写着杜横第三次押货的日子,后面只有六个冷冰冰的字:武人一名,入骨房。

    杜横失踪以后,武馆里的人都说他押货途中遇了妖。乔镇山也这样告诉杜横的妻儿,还从馆中支了十两抚恤。如今才知道,所谓“遇妖”不是意外,而是有人从一开始便把押货人也算进了货里。

    “这页若是假的呢?”乔镇山问。

    “所以今夜去找入窟牌和骨头。杜横左手虎口有旧箭伤,铁牌编号也能和武馆名册核对。”顾长安道,“找到才认,找不到便只当线索。你不是替我报仇,是替自己验账。”

    乔镇山将抄页折好,塞进胸前:“还有一件事。进白骨涧以后,我听罗横川的查契令,不听你的算盘。活人能带便带,弟子骨能取便取。若两样都没有,我不会为了你的黑账死守。”

    “应该的。”

    “你倒答应得痛快。”

    “肯把不做什么说在前面,比临阵突然讲义气可靠。”

    乔镇山哼了一声,重新拿起木槌:“那就把第一笔债先还了。进池,收胯,松肩。锤落下时,不许硬顶。”

    顾长安再次站入铁砂。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动用夺岁簿。伏虎桩先从最慢的一轮走起:脚趾扣住砂底,膝不过尖,胯骨微收,脊背像被一根线从头顶提住。炼皮圆满后,气血已能随着桩架走遍全身,可要送进骨里,中间还隔着筋膜这一层“弓弦”。

    乔镇山不时伸手纠正。他说“松”,不是让肌肉瘫软,而是让一整片筋膜同时承力;他说“沉”,也不是一味往下压,而是让脚底、腰胯与肩背连成一架。

    足足站过半个时辰,顾长安皮肤下才浮起一层均匀暗红。

    木槌再次落下。

    砰。

    劲力从右肩胛散开,顺着筋膜传到肋骨与脊柱,没有再聚成那一点刺耳的裂响。顾长安胸口发闷,却仍能把呼吸完整送到底。

    “记住这个感觉。”乔镇山道,“锻骨不是把骨头敲硬。敲的是路,让气血知道怎么进去。”

    第二锤落在左肩,第三锤沿脊柱向下。木槌包着牛皮,看似不重,每一下却都能让骨缝发麻。二十四锤后,乔镇山让他出池,刮开第一格虎骨膏,从手腕一直抹到肩颈。药膏碰上热皮,像无数细针同时钻进毛孔。

    “现在才可以用你的办法。”他说,“一次别超过三个月。每次停下,我摸骨、听息、验血。你若瞒着加,我立刻收药。”

    顾长安闭上眼。

    淡墨般的字从意识深处展开。

    【有效修为:二年六月二十八日。】

    【伏虎桩·锻骨篇:未入门。】

    【当前药力、气血与外力可承载修行。】

    【是否投入有效修为?】

    夺岁簿没有替他补出一副更强的身体。池里的药、腹中的汤、乔镇山落下的每一锤都是真实条件;缺了其中任何一项,能够投入的修为都会受限。

    顾长安先投入两个月。

    没有暖流,也没有凭空暴涨的力气。两个月里数百次站桩、震骨、敷药的经验一齐压进意识,身体则沿着眼前这一次锤击,把本该缓慢发生的变化强行往前推。虎骨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油光,铁砂池里的热意从脚底涌上,骨髓深处像塞进了一把烧红的细砂。

    他牙关刚紧,乔镇山的木槌便停在半空:“呼吸。”

    顾长安将闷在胸口的气吐出去。气息里带着一点铁锈味,矮榻白布上随即落了两滴鼻血。

    乔镇山按过肩、肋、脊背,又让他握拳松开,确定关节没有异常,才准下一轮。

    两个月。

    又两个月。

    投入到第八个月时,三匣药已用了近半。顾长安每次出池都要喝汤、吃盐肉,再躺一刻钟让心跳降下来。夺岁簿能让他知道正确的练法,却不会替他咽下食物,也不会替受损的筋膜长好。几次眩晕都是实打实的,右肋还出现一处针扎般的隐痛。

    乔镇山用炭笔在那处画圈:“不是裂,是骨膜受损。下一轮避开右侧。”

    “还能承载多少?”

    “你问我,不问你那东西?”

    “它只告诉我能不能投,不告诉我投完会不会吐。”

    “那东西倒比你诚实。”

    天光渐亮,院墙外传来第一遍卖饼声。顾长安已经投入一年二月,伏虎桩的锻骨篇仍只停在“初窥”。骨头没有突然变成钢铁,变化先出现在发力时:他从池里跨出来,脚掌踩实的一刻,腿骨与腰脊不再各自承受重量,而像被筋膜扣成了一整副架子。

    乔镇山让他举起一只装满铁砂的石锁。昨日他举到胸前便会肩头发颤,如今石锁升到眉间,手臂肌肉仍在抖,骨架却没有散。

    “放下。不是让你显摆。”

    石锁落地,砂面一震。乔镇山第三次验过他的尿色和脉象,又切开指腹,看血珠凝散的速度。血色已经比开练前淡了不少。

    “最后六个月,分三次。壮血散全用,虎骨膏留两格,不准动。那是今夜受伤后的救命药。”

    顾长安照做。

    第一轮过后,脊柱发出一连串轻响;第二轮时,筋骨中的灼痛反而减弱,只剩一种深沉的胀。到了第三轮,他刚把修为压下,眼前忽然一黑,双腿险些跪进池中。

    乔镇山一把抓住他后领,另一只手已经按在心口:“停!”

    “还差——”

    “骨够了,血不够。”乔镇山将他拖出铁砂,掌心连拍胸腹三处,逼他把紊乱气息吐出,“你再往里塞一个月,先坏的不是骨,是心脉。骨头锻成了,人也得躺半年。”

    顾长安没有争。他让意识中的投入停下,身体像突然卸掉一座磨盘,整个人仰倒在白布上。直到半刻钟后,眼前字迹才重新清晰。

    【境界:锻骨。】

    【伏虎桩·锻骨篇:入门。】

    【剩余有效修为:十月二十八日。】

    一年八个月,分九次投入,三副药几乎见底,换来锻骨入门。

    乔镇山没有只信面板上那两个顾长安自己才能看见的字。他取来三根粗细不同的铜签,依次贴在顾长安腕骨、肋骨与胫骨上,以小木槌轻敲。正常骨音清脆,暗裂处却会发闷;三处都听完,又让他闭眼指出震动传到哪一节。

    右肋骨膜受损,左腕气血过热,脊柱最下方还有一处桩架偏移。乔镇山逐一用药墨画在皮肤上,规定入夜前每两个时辰复查一次。若墨圈扩大、尿色转红或静坐时心跳超过漏壶三十拍,今晚的白骨涧便由其他人去。

    “这不是商量。”乔镇山道,“你能骗我一次,骗不过水闸。”

    顾长安照单全收。真到了必须取消的时候,舍不得三副已经用掉的药,只会再搭上一条命。花出去的成本不是继续下注的理由,这一点他比多数人都明白。

    顾长安没有觉得慢。真正令他警惕的是,账面上还有十个月,身体却已经不肯再接。修为储量从来不等于境界,至少在他找到更高功法、更多药和足够恢复时间以前不是。

    他睡了两个时辰。

    醒来时已近正午,院中多了一只药炉。乔镇山把最后两格虎骨膏熬成薄汤,让他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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