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给自己报丧的人
“改谁的？”
“顾长安。”
书吏的笔尖终于停了：“怎么改？”
顾长安看着他：“由死改活。”
屋内两名差役同时转过脸。书吏盯了他好一会儿，像在判断这是个疯子，还是个胆大包天的冒籍犯。
“顾长安已经死了。”
“我就是顾长安。”
书吏脸色先白，随后猛地一沉：“胆敢冒籍！拿下！”
差役刚迈出一步，顾长安便将一张纸按在柜面上。
“辰四十二有两份；三个死人在两个月内死了两遍；宋有福在车队出事第三日补的改道红签；还有，我的尸籍比我失踪还早一日。”
书吏的目光一点点落到纸上。
顾长安继续道：“这些记录一共抄了三份。我若在今晚之前没去取，明早其中一份就会送到县学教谕桌上。到时候，冒籍的究竟是我，还是那三个死人，大家可以一起查。”
差役的脚停在原地。书吏盯着那张纸，额角慢慢渗出冷汗。户房里只剩书页被穿堂风吹动的簌簌声。
这些话只能让对方不敢立刻拿人，却不能真的证明他是顾长安。书吏反复看了他几眼，又让差役去桃架后取来一卷旧档。
“想由死复生，先得验明正身。”书吏翻开顾家的户帖，“你父亲叫什么？”
“顾昌文，承和十一年病故。”
“母亲？”
“林氏，在我七岁时病故。”
“田地几亩？”
“上田一亩二分，下田三亩，城西柳屯还有一间老宅。户帖上应该少了三分下田，前年夏天发水，那块地被河吃了。”
书吏翻页的手停了一下。这处变动只记在去年田帖上，若只拿了顾家的旧户帖，答不出来。
他又念了两句顾长安年初县试时的策论，要顾长安提笔默写。原主记忆尚在，典故和笔迹都不难，难的是用一支软毫写出那种略微左倾的小楷。顾长安先写得生硬，到第三行才慢慢找回熟悉感。
最后，差役检查了他左肩的火疤，又在右手虎口找到一道儿时被竹片割出的旧口。姓名可以背，笔迹可以学，这些只有本人与家人知道的痕迹却难以临时伪造。
户房书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如果眼前的人是冒籍犯，把他拿下就能结案；可他偏偏真是顾长安。一个被官府注销、被脚行领走抚恤的死人，就这样活生生站在了户房里。
“你从黑风岭怎么活下来的？”书吏问。
“车队被劫后，我掉进山涧，醒来时已在下游。我不知道劫我的是人还是妖，也没有看清他们的脸。”
这是一句精心挑过的假话。顾长安不能把白骨涧和韩四全数交代出去，却得给自己留一条活下来的合理路径。山洪改道是对方自己写进公文的，如今借那场山洪活下来，他们反而难以追问。
书吏没有立即相信，却也挑不出能当场推翻的破绽。
过了很久，他才压低声音：“你想要什么？”
“把我改活。”
“可以。”
回答得比顾长安预想中还快。书吏从柜底抽出一张新表，摊在他面前。
“失踪复归，要验身、重录、补保、销丧、退抚恤，再补交这段时间的户税。你没有家人作保，还要去保籍铺请一位公保。”
“我死了不到一个月。”
“规矩不按日收。”
书吏蘸墨，在表格最下方写下一个数字。
三十两。
书吏怕他看不明白，还将各项钱数逐一列了出来：销去旧尸籍三两，补入新活籍五两，原已发放的抚恤六两，定坊、挂牌、补户税合计四两。最大的一笔是保籍铺的公保钱，整整十二两。
顾长安的目光在“保籍铺”四字上停了片刻。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一张吃人的纸，如今才发现，这张纸后面还排着一长串等着分银子的手。
顾长安看了半天：“一个人死了，顺风脚行能领抚恤；他若想活回来，反而要再交三十两？”
书吏已经恢复了那副没表情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冷汗从未流过。
“嫌贵，你可以继续死。”
窗外日头正盛，顾长安却第一次觉得，在云溪县里当一个活人，似乎比在妖窟里逃命还要贵得多。
“顾长安。”
书吏的笔尖终于停了：“怎么改？”
顾长安看着他：“由死改活。”
屋内两名差役同时转过脸。书吏盯了他好一会儿，像在判断这是个疯子，还是个胆大包天的冒籍犯。
“顾长安已经死了。”
“我就是顾长安。”
书吏脸色先白，随后猛地一沉：“胆敢冒籍！拿下！”
差役刚迈出一步，顾长安便将一张纸按在柜面上。
“辰四十二有两份；三个死人在两个月内死了两遍；宋有福在车队出事第三日补的改道红签；还有，我的尸籍比我失踪还早一日。”
书吏的目光一点点落到纸上。
顾长安继续道：“这些记录一共抄了三份。我若在今晚之前没去取，明早其中一份就会送到县学教谕桌上。到时候，冒籍的究竟是我，还是那三个死人，大家可以一起查。”
差役的脚停在原地。书吏盯着那张纸，额角慢慢渗出冷汗。户房里只剩书页被穿堂风吹动的簌簌声。
这些话只能让对方不敢立刻拿人，却不能真的证明他是顾长安。书吏反复看了他几眼，又让差役去桃架后取来一卷旧档。
“想由死复生，先得验明正身。”书吏翻开顾家的户帖，“你父亲叫什么？”
“顾昌文，承和十一年病故。”
“母亲？”
“林氏，在我七岁时病故。”
“田地几亩？”
“上田一亩二分，下田三亩，城西柳屯还有一间老宅。户帖上应该少了三分下田，前年夏天发水，那块地被河吃了。”
书吏翻页的手停了一下。这处变动只记在去年田帖上，若只拿了顾家的旧户帖，答不出来。
他又念了两句顾长安年初县试时的策论，要顾长安提笔默写。原主记忆尚在，典故和笔迹都不难，难的是用一支软毫写出那种略微左倾的小楷。顾长安先写得生硬，到第三行才慢慢找回熟悉感。
最后，差役检查了他左肩的火疤，又在右手虎口找到一道儿时被竹片割出的旧口。姓名可以背，笔迹可以学，这些只有本人与家人知道的痕迹却难以临时伪造。
户房书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如果眼前的人是冒籍犯，把他拿下就能结案；可他偏偏真是顾长安。一个被官府注销、被脚行领走抚恤的死人，就这样活生生站在了户房里。
“你从黑风岭怎么活下来的？”书吏问。
“车队被劫后，我掉进山涧，醒来时已在下游。我不知道劫我的是人还是妖，也没有看清他们的脸。”
这是一句精心挑过的假话。顾长安不能把白骨涧和韩四全数交代出去，却得给自己留一条活下来的合理路径。山洪改道是对方自己写进公文的，如今借那场山洪活下来，他们反而难以追问。
书吏没有立即相信，却也挑不出能当场推翻的破绽。
过了很久，他才压低声音：“你想要什么？”
“把我改活。”
“可以。”
回答得比顾长安预想中还快。书吏从柜底抽出一张新表，摊在他面前。
“失踪复归，要验身、重录、补保、销丧、退抚恤，再补交这段时间的户税。你没有家人作保，还要去保籍铺请一位公保。”
“我死了不到一个月。”
“规矩不按日收。”
书吏蘸墨，在表格最下方写下一个数字。
三十两。
书吏怕他看不明白，还将各项钱数逐一列了出来：销去旧尸籍三两，补入新活籍五两，原已发放的抚恤六两，定坊、挂牌、补户税合计四两。最大的一笔是保籍铺的公保钱，整整十二两。
顾长安的目光在“保籍铺”四字上停了片刻。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一张吃人的纸，如今才发现，这张纸后面还排着一长串等着分银子的手。
顾长安看了半天：“一个人死了，顺风脚行能领抚恤；他若想活回来，反而要再交三十两？”
书吏已经恢复了那副没表情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冷汗从未流过。
“嫌贵，你可以继续死。”
窗外日头正盛，顾长安却第一次觉得，在云溪县里当一个活人，似乎比在妖窟里逃命还要贵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