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浮出一层银白细屑,他分三口喝下,随后坐在巷中运气。手臂上的黑线从肘窝一寸寸退向指尖,几颗皮下黑包接连鼓破,挤出细如头发的血虫。

    冯瘸子用银夹逐条夹出,落进盛盐的瓷瓶。最后一条从断指旧伤里钻出时,韩四额头已经全是冷汗,左手却仍紧握那张三百两欠据。

    “松手。”冯瘸子道,“蜡印要被你捏碎了。”

    韩四把手稍微放松:“人可以晕,账不能坏。”

    整整七条蚀血蚰幼体被挑净。冯瘸子又诊了两遍脉,确认毒根已经离开心脉,却仍不许韩四在十二个时辰内全力运气。解毒不是把这些日子亏掉的血凭空补回来,他至少还要吃、睡、换药。

    直到韩四能自己站稳,顾长安才问起留在仓里的死人庙原账。那本账是他们目前唯一摸得到的货路线,交出去看似亏得最重。

    韩四却从鞋底夹层抽出两张极薄的桑皮纸。纸上墨迹左右相反,正是吕七秤暗记、周家山供和杜横押货三页的镜印。进仓前,冯瘸子用温米汤润过原页,再将桑皮纸逐张压上,纸纤维吃进旧墨,连虫眼与水渍边缘都拓得分明。罗横川、老教谕各在镜印背面写了见证时辰。

    “原件还是比拓印值钱。”顾长安道。

    “留在手里,它只证明我们偷过一本账。”韩四将镜印重新塞回鞋底,“让广济拿回去补页、烧页或换封皮,才会留下第二次动手的痕迹。许账房刚才一摸到原账,先翻暗号,再摸装订线。他怕的那几页,比我们猜得还准。”

    冯瘸子道:“你就不怕他今夜烧干净?”

    “烧账也得先把欠账的人都叫来商量口径。”顾长安回望甲字仓。二楼灯影果然接连换了三次,东侧小门已有一名伙计匆匆奔向沈府方向,“一本账换他们连夜走动,不亏。只要人动,便会留下路。”

    他让冯瘸子记下伙计出门的时辰和鞋底红泥。沈府西巷刚铺过新砖,泥中掺着细白石屑;若那双鞋回来时沾上白点,广济与沈府之间这趟夜路便不只是一句猜测。

    半个时辰后,那双鞋果然带着白屑回了仓。

    三人没有直接回义庄。他们先沿暗渠绕了两圈,让跟在后面的灰衣伙计看见冯瘸子从排水井提走铁筒,又故意在石桥下断开踪迹。等那人追向河埠,真正的黑骨水牌早已由守义庄的哑童换进第二处藏点。假牌可以被追,真牌却不能总放在同一具尸枕下。

    顾长安把一百两空名票收进贴身油袋,三匣锻骨药则分别交给不同的人带走。鸡蛋不能全放一篮,能把骨头练裂的药更不能全绑在一辆车上。

    冯瘸子拉起排水井里的铁筒,黑骨片仍在,真水牌则从始至终藏在义庄一具无人认领的尸枕内。药行今晚验得越认真,便越不会想到自己争的是一块磨得很像的骨头。

    三人转过南街时,一名卖夜汤的小贩递来一张油纸。纸没有署名,只留沈府的鹤纹和今日午时。背面那句威胁写得很讲礼貌:顾童生若无暇赴约,青石里旧宅年久失修,恐有火患,沈府可代为拆除。

    韩四看完问:“去吗?”

    “去。”

    “刚从一个想关门的地方出来,又进另一个?”

    “这次不带药,也不带牌。”顾长安将油纸折好,“而且沈主簿先谈房子,说明他想买的不是我的命。”

    “买什么?”

    顾长安摸了摸怀里的三百两欠据。

    “买我替他把哪笔账认下来。”

    命钱已经拿到一半。下一步,才轮到听听自己的命在沈府值多少。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