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信诚把那盒饭吃完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把筷子放在空饭盒上,低头看着已经见底的饭盒内壁,残留的酱汁在盒底聚成浅浅一层油光,米粒被刮得干干净净,排骨的骨头整整齐齐地码在盒盖一侧,像是被什么人认真归置过的。

    他平时吃饭只吃七分饱就放下了,今天这一盒的分量明显超过了七分,甚至可能到了九分。

    他靠回椅背,手搭在桌沿上,感觉到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温热的存在感,那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腊肠焖饭和豉汁蒸排骨是他从小吃到大的东西。

    他出生在港城的老街区,家里条件不好,小时候只有过年才能吃上腊肠。

    那时候腊肠是挂在厨房窗边的钩子上的,他放学回家掀开锅盖看到米饭上面铺着那几片薄薄的腊肠时,就知道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豉汁蒸排骨也是,一块排骨要分几口吃,骨头嗦得干干净净才舍得放下。

    后来他从小巷子里一步步拼出来了,赚了钱,吃过山珍海味,吃过米其林,吃过那些他小时候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菜,但那些东西吃下去就吃下去了,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而今天这份饭,从第一口腊肠焖饭进嘴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一种他很久没有尝过的味道从舌根往上翻,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很久没有打开过的锁里,咔哒一声,有什么东西被拧开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空饭盒,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有家里的味道。”

    那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圈,他不再去想它到底意味着什么,而是把这盒饭吃完之后那种踏实的感觉放在心里,让它自己停一会儿。

    他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胃撑得有一点满,他在工作间里站了两步,犹豫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老厂房外面的空地上午后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斜落下来,在地面上铺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他沿着那条水泥路慢慢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他平时很少在片场周围散步,大家也习惯了钟信诚要么坐在监视器后面,要么站在机位旁边跟摄影指导说话,几乎不会看到他一个人在空地上走动。

    今天老周从片场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他,嘴巴微张,大概愣了一下,然后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转身走了。

    道具组的一个年轻小伙子正在搬东西,余光扫到他的方向,动作也跟着顿了一下,跟旁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但谁也没敢开口问。

    钟信诚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因为吃撑了出来散步。

    他走着走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想到刚才点开那个群聊的动作,想到他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李欣蕊的头像,想到他的大拇指在那个头像上犹豫了三四秒才落下去,然后他又想到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会主动加演员微信的导演。

    以前都是别的演员主动加他,他大部分都不通过,他嫌麻烦,嫌有些人加了他之后会发一些没有意义的寒暄,嫌那些消息会打断他正在做的事。

    他从没主动加过任何人——他像一块被固定住的礁石一样坐在那里,他习惯了别人向他靠近,也习惯了他们靠近之后发现他无趣了就远远地走开,他从来没有主动往任何一个人的方向迈出过一步。

    他点了一下添加按钮,发送了申请。

    他等着那个申请通过的过程中,把那盒已经空了的饭盒盖子轻轻合上,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工作间里听起来比平时更清晰。

    那边的申请很快就通过了。

    她发来了一条消息,字不多,带着一个打招呼的符号:“钟导好!^_^”

    他看着那个笑脸符号,觉得她一定是在手机那头打了两个字符,然后犹豫了一下才发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他加了她是想说什么?是想说饭很好吃,还是想说别的?

    他想了想,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很好吃。”

    然后按了发送。

    那三个字发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等了一会儿,屏幕上方没有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过了大概十几秒,她的回复弹出来了:“谢谢导演!下次再做别的!”

    他放下手机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微弯起的弧度,大概持续了不到两秒就被他收回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那个已经空了的饭盒,那个米粒被刮干净的、残留着一点油光的饭盒,像是刚刚经历了一次完整的安顿,被放在桌角靠近他手边的地方。

    他想了想,伸手把它拿过来,盖好盖子,放在了桌边靠里的位置,没有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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