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中传来的动静与禹相关,禹的证道关系着江寻自己的道。

    江寻盘坐于道场中央,周身水行法力缓缓流转,眼神中出现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他的元神出现在水形法力的最深处,那颗淡蓝色的心脏在他面前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动着天地间一切与水相关的法则脉络。水之法则化道始融之境虽然已经领悟成功,但混元大罗金仙境界那道门槛依旧阻拦着自己,看得见却摸不着。

    他睁开眼,目光穿透玄水府的禁制,落向人族大地的方向。

    尧帝后期,人族之地洪水泛滥。

    那洪水并非寻常水患,而是上古时期天河之水落入凡间留下的隐患。当年不周山倒塌,天河之水倾泻而下,女娲娘娘炼五色石补天,北海玄龟四肢撑天,才将天河之水堵了回去。但那些已经落入凡间的天河之水并未消失,它们渗入大地深处,潜伏在地脉之中,经过无数年的积累,终于在这一世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洪水从地底涌出,冲垮了河堤,淹没了农田,吞噬了部落。浑浊的洪流裹挟着泥沙和碎石在大地上横冲直撞,将一座座人族城池变成了一片汪洋。每天都有数百数千人死在洪水中,有的是被急流卷走的,有的是被倒塌的房屋压死的,有的是在逃难途中饿死病死的。人族的哭声和哀嚎传遍了整片大地,连远在东海之中的江寻都能清晰地感应到那股悲怆的气息。

    江寻闭上眼,心中沉重。

    他知道这是人族文明发展必须经历的劫难。人族要成为天地主角,不能永远靠圣人的庇护,不能永远靠他江寻的照拂。人族需要凭借自己的努力战胜天灾人祸,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成长。这份劫难虽然残酷,却是人族走向真正强大的必经之路。就像一块铁要在炉火中反复锻打才能成为利剑,一个人族要在灾难中不断磨砺才能成为大器。

    但知道归知道,每一次感应到人族在洪水中挣扎求存的气息时,江寻心中依然会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他想起东海之滨那个小部落,想起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凡人,想起自己当初为人族所做的一切。他闭上眼,将那股情绪压回心底,继续推算着关于禹的一切信息。

    人族大地上,一个婴儿降生了。

    崇地,鲧的封地。

    鲧是颛顼帝之子,被封于崇地,是崇部落的首领。他身材高大,面容刚毅,一头黑发披散在肩头,双目中带着一种不屈的光芒。尧帝时洪水滔天,鲧被任命为治水总指挥,负责治理天下水患。

    他采用堵截之法,筑堤拦水,试图用堤坝将洪水挡在河道之中。但这个法子并不管用——洪水从地底涌出,堵住了这里,又从那里冒出来。九年过去,洪水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堵越高,最终酿成了更大的灾难。

    鲧的妻子修己,有莘氏之女,是一个温婉而坚韧的女子。

    鲧在治水时,修己在庭院中仰望星空,忽然看到一颗流星划破天际,从北方向着崇地的方向坠落。那流星通体赤红,拖着一条长长的金色尾焰,仿佛一颗被点燃的心脏。流星坠入修己怀中,化作一道温热的光芒没入她的腹中。修己浑身一震,随即感到腹中有生命在跳动。

    修己怀胎,不同于常人。寻常妇人怀胎十月便分娩,修己却怀了整整十四个月,肚子大得出奇,却迟迟不见临盆之兆。

    更奇异的是,怀胎期间,修己经常做同样的梦,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大河的源头,河水从脚下涌出,浩浩荡荡向东奔流。河水中倒映着满天星斗,每一颗星辰都在水中缓缓旋转。河面上漂浮着无数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聚拢在一起,渐渐汇成一头巨大的龙影。那龙影在河中翻腾游弋,却始终不离开水面,仿佛河水便是它的身躯,它的魂魄。

    修己怀胎十四个月后,终于到了临盆之日。然而这一日,天地异象频生。

    先是天穹之上,北斗七星同时移位,七颗星辰从原位缓缓偏移,在天穹上连成一条蜿蜒的曲线,形如一条河流的走向。那曲线从天极一直延伸到东方地平线,星光如练,将黎明前的天空照得一片银白。

    接着,大地震动。崇地四周的山川同时发出低沉的轰鸣,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翻身。大地震动了约百息时间,随后山川之中同时涌出清泉。那些清泉从山脚、从石缝、从平原深处汩汩而出,汇成无数细小的溪流,朝同一个方向汇聚——鲧的庭院。

    婴儿出生时,庭院上空那道星光垂落的光柱骤然收拢,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幕,将产房笼罩其中。婴儿的右掌心中,天生便有一道银色的纹路,形如一条蜿蜒的河流,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指尖。那纹路在星光下微微发亮,如同一条微缩的江河在缓缓流淌。

    但修己难产。

    十四个月的胎儿太过巨大,修己的身体无法承受。她在痛苦中挣扎了三天三夜,最终鲧以石刀剖开她的胸肋,从中取出了一个男婴。

    异象散去之后,鲧抱着儿子站在庭院中,望着那一池永不干涸的清泉和天空中尚未完全消散的星光,沉默了很久。

    他对修己说:“这个孩子,生来就与水有缘。他出生时,北斗移位,山川涌泉,星光垂落。我给他取名叫‘禹’。”

    修己虚弱地问:“禹?为何叫禹?”

    鲧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道:“禹者,虫也,从厶从虫,象形。虫生于水,顺水而行。他将来要像水一样,能绕开一切阻碍,能渗透一切缝隙,能承载一切重量。我希望他长大了,能治水。”

    修己轻声道:“治水……你是崇伯,治水是你的职责。你是希望儿子继承你的志向?”

    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抱着禹站在院子里,望着那一池清泉,目光深远。他知道自己治水九年,以堵截之法失败,洪水依旧滔天。他更知道自己从天上盗取息壤的事迟早会被追究。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也不知道这个生来便带着北斗星辰异象的儿子将来会走什么样的路。

    修己因剖腹产受伤严重,产后不久便离世了。

    鲧抱着刚出生的儿子,看着妻子苍白的面容,虎目中无声地流下两行热泪。他给儿子取名为“禹”,意为“虫”——他希望这个孩子能像虫子一样顽强地活下去,无论环境多么恶劣都能找到生存之道。

    禹自幼丧母,对母亲的记忆模糊得只剩下一抹温暖的背影。但他每次路过母亲的坟墓,都会跪在坟前痛哭。他的哭声不大,却有一种穿透岩石的悲怆。崇地的族人都说,禹的哭声能让大地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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