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宗成法?”

    朱由检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眼神里的戏谑之色更浓,指尖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清晰,“你们四个,确定凡事都要依祖宗成法行事?”

    黄立极并没有注意到朱由检和魏忠贤之间隐晦的眼神交锋,也丝毫没有察觉到帝王语气里暗藏的刺骨杀机。他只当皇帝是被自己问住了,顿时挺直了佝偻的腰板,一脸理直气壮、大义凛然地说道:“回陛下,祖宗成法历经两百多年风雨考验,凝聚了太祖、成祖等列祖列宗的治国智慧,自有其颠扑不破的道理!”

    “大明能绵延至今,四海升平、国泰民安,全靠祖宗成法约束百官、规范秩序、治理天下!若是陛下随意更改祖制,打破两百多年的规矩,必然会导致人心涣散、朝野动荡!”

    “更何况,勋贵掌兵已是大忌,如今再让成国公入阁预政,手握兵权又掌政权,恐重蹈唐末藩镇割据之祸!臣等并非针对成国公,乃是为大明江山社稷着想啊!”

    施凤来也连忙跟着附和,磕头说道:“陛下!黄阁老所言极是!祖制不可违啊!成祖爷当年定下‘勋贵不得入阁’的铁律,就是为了防止勋贵专权、威胁皇权!陛下万万不可因一时之恩宠,坏了大明百年根基!”

    “哦?”朱由检故作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受教的神情,转头看向身旁侍立的王体乾,一脸疑惑地问道,“老王啊,朕年纪小记性差,你帮朕好好想想。洪武爷当年开国之初,为了惩治贪官污吏、澄清吏治,也定了一条铁打的祖宗成法,是什么来着?朕怎么突然想不起来了。”

    王体乾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一手持着拂尘,一手翘着标志性的兰花指,尖声细气却又字字清晰地朗声答道:“回皇爷,洪武爷钦定大明第一铁律:凡官员贪污白银六十两以上者,剥皮实草,枭首示众,永不赦免!”

    “而且洪武爷还特意下旨,在全国各府州县衙的左侧,都专门修建了皮场庙,作为剥皮行刑的场所!凡是贪赃枉法的官员,都拉到那里当众剥皮,把剥下来的人皮填上稻草,做成‘人皮稻草人’,挂在县衙大堂的公座旁边,时时刻刻警示后来的官员,让他们不敢贪赃枉法!”

    “当年洪武爷在位时,光是因为贪污被剥皮实草的官员,就有好几万人!就连开国功臣朱亮祖,因为贪污受贿、欺压百姓,也被洪武爷下令活活鞭死,剥皮示众!”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和煦的微笑,可眼神却冰冷刺骨,如同寒冬的利刃,直直看向跪在地上的黄立极,语气轻柔得像在聊家常:“不知黄阁老,可曾还记得这一条祖宗成法?”

    “既然你们四位这么推崇祖宗成法,觉得凡事都该按老规矩来,觉得祖制一点都不能改,那不如,咱们就把这条荒废了两百多年的规矩,也重新捡起来?”

    “朕看这皇极门旁边的空地,宽敞又显眼,正好适合建个新的皮场庙。以后哪个官员贪了六十两以上,就在这里当众剥皮,把人皮挂在皇极门的城楼上。这样文武百官每天上朝的时候都能看看,时时刻刻警醒自己,莫伸手,伸手必被捉。”

    话音落下,整个皇极门广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百官,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不少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已经感觉到了冰冷的刀刃贴在皮肤上的寒意。

    黄立极的脸色,更是瞬间从涨红变成惨白,毫无血色,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白纸。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打了个哆嗦,牙齿“咯咯”作响,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顺着脸颊、下巴往下淌,瞬间打湿了胸前的仙鹤补子和整个衣襟。

    娘咧!

    果然是个狠人啊!

    竟然连剥皮实草这种酷刑都给搬出来了!

    这要是真的执行起来,满朝文武,估计都得排着队等着剥皮!谁屁股底下没有点不干净的事啊?别说六十两了,六百两、六千两的都大有人在!他自己这些年收的门生故吏的孝敬、地方官员的冰敬炭敬,早就够剥十次皮都不止了!

    “老臣……老臣惭愧!”黄立极“噗通”一声,整个人都瘫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将脸死死地埋在地上,不敢抬头看朱由检一眼,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要哭出来。

    他心里清楚,自己刚才拿祖制压皇帝,算是彻底踢到铁板了。皇帝这哪里是在跟他商量,这是在赤裸裸地警告他:再敢多嘴拿祖制说事,就先拿他开刀,用他的皮来做第一个“人皮稻草人”!

    可就这么认输,他又实在不甘心。内阁首辅的权力一旦被分走,以后他这个首辅,就成了任人摆布的摆设,再也没有半点话语权,只能看着朱纯臣和温体仁一步步蚕食内阁的权力。

    犹豫了片刻,黄立极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使出了文官们百试百灵的杀手锏——以退为进,乞骸骨逼宫。

    他心里笃定,之前的历任皇帝,没有一个敢真的让内阁集体辞官的。一旦内阁空了,朝政就会彻底瘫痪,到时候皇帝就算再强势,也不得不妥协。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挤出一副悲戚万分、心力交瘁的神情,声音哽咽地说道:“陛下圣明,老臣知错了。只是老臣年事已高,今年已经七十有二,体弱多病,近日又受了风寒,咳嗽不止,精力早已不济,实在难以胜任内阁首辅之职,处理繁杂的朝政事务。”

    “老臣占着首辅之位,只会耽误国事,辜负陛下的信任。老臣恳请陛下,恩准老臣乞骸骨,归乡养老,安度晚年,也好让贤能之士接替老臣,为陛下分忧,为大明效力。”

    果然,他话音刚落,身后的施凤来、张瑞图、李国三人,也立刻跟着齐声说道:

    “启禀陛下,臣等也都上了岁数,年过花甲,身体不适,眼花耳聋,精力衰退,实在难以处理繁重的朝政,恳请陛下恩准,一同乞骸骨!”

    “请陛下收回成国公入阁的成命,准臣等归乡!”

    四人齐刷刷地跪在地上,以辞官相逼,态度坚决,头也不抬,一副“陛下不收回成命,我们就长跪不起”的架势。

    广场上的百官,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口,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丹陛上的朱由检。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见不合了,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内阁四位辅臣集体请辞,这在大明两百多年的历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事情。一旦处理不好,就会引发朝野大乱,人心惶惶,动摇国本。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朱由检的反应,看他是会妥协退让,安抚四位阁老,收回成命;还是会龙颜大怒,严惩这四个敢公然挑战皇权的辅臣,掀起一场更大的朝堂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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