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觉得,自己只是随俗办事、随例分润,算不上首恶,对不对?”

    朱由检垂眸望着满地互相攀咬、狼狈不堪的漕运官员,语气不高,却带着压垮人心的寒意。

    长街之上,所有涉事漕运官吏浑身一颤,纷纷低头不敢应声,心底全都揣着同一个侥幸——法不责众,百年陋规人人如此,陛下顶多惩治一二主官,绝不会尽数问罪。

    这群人混迹官场多年,早已吃透了朝堂姑息旧弊、从轻罚众的潜规则。

    可他们忘了,眼前的帝王,从来不讲姑息纵容的规矩。

    朱由检抬手示意江少风:“把七十万石赈灾粮,逐层贪墨、逐类分赃的明细,当众念清楚。让他们听听,自己吃下去的,是多少百姓的性命。”

    “遵旨!”

    江少风手持明细账册,声音清亮凛冽,当众逐条宣读,字字戳心:“陛下!京师户部原发赈灾粮七十万石,账面一清二楚,无扣无减!”

    “第一重,江南漕运总兵府截留二十万石,假借船工口粮、漕船修缮之名,全数变卖私分,入武官集团私库!”

    “第二重,浙江漕司及沿线漕运文官,逐层卡扣十五万石,以沿途押运损耗、关卡规费为由,文武分肥,层层截留!”

    “第三重,江南沿江五府州县官吏,联动地方乡绅豪强,虚报受潮、沉船、霉变损耗,再吞十万石!”

    “第四重,漕运底层胥吏、码头把头、船帮头目,层层盘剥克扣,私吞五万石!”

    “四轮贪腐累加,共计五十万石救命粮被尽数私吞!最终辗转运抵闽南灾区,实打实发到灾民手中的赈粮,仅有十万石!”

    明细逐条落地,听得全场百官头皮发麻、通体冰凉。

    五十万石!

    足足五十万石赈灾粮,被朝野文武、士族胥吏一路贪空!

    一名年迈的漕运通判强行稳住心神,伏地叩首,颤抖着搬出最后的借口:“陛下!千里漕运辗转数月,些许损耗本就是定例!历朝皆是如此,绝非我等刻意贪墨!五十万石损耗虽巨,大半实属天时地利所致,绝非全员谋私啊!”

    “定例损耗?”朱由检瞬间笑了,嘴炮碾压再度拉满,“朕今日算是大开眼界!”

    “朕问你!历朝漕运定例损耗,最多三成封顶,是写在《大明漕运规制》里的铁律,你不认字?还是故意装作看不见?”

    “七十万石粮,合规损耗顶天二十万石!剩余三十万石凭空消失,你也敢归为天时损耗?风浪能吞粮、水能沉粮,难不成江河风浪还专挑赈灾官粮啃,一粒不差吞掉三十万石?!”

    那通判被怼得张口结舌,额头冷汗狂飙,支支吾吾道:“臣、臣只是循例上报……往年皆是这般核销账册,无人质疑……”

    “往年无人质疑,便是你们肆无忌惮的底气?”朱由检步步紧逼,声线愈发凌厉,“往年无人查、无人管,你们便把灾民的救命粮,当成代代世袭的俸禄私产!”

    “武官贪、文官贪、乡绅贪、胥吏贪!上至总兵漕司,下至码头小吏,整条江南漕运链路,从上到下、从官到民,全员分赃、全员啃民!”

    “朝堂拨下去的救命钱粮,不经百姓之手,先经你们层层瓜分!数百万闽南灾民困于灾荒、食不果腹、易子而食,你们坐在码头官衙,靠着灾民血泪发家致富!”

    一番怒斥,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楼下一众漕运官员脸色惨白如纸,再无一人敢找借口辩解,全都死死趴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王承恩站在窗边看得心头发冷,小声叹道:“我的天,这哪是做官,这是一群趴在大明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虫!五十万石粮食啊,多少人能活活饿死!”

    鮥瞳手持纸笔,飞速誊写圣训,一笔一画工整无比,低声正色道:“自上而下,通线溃烂,非小弊,乃巨恶之根。陛下今日彻查,是救江南万民,整百年痼疾。”

    赵根生手掌紧攥刀柄,眼神杀意翻涌,沉声道:“全员沾血、全员涉罪,无一清白,全都该抓!”

    三人一叹、一正、一狠的经典反差,把肃杀氛围衬得愈发浓烈。

    朱由检目光扫过全场瑟瑟发抖的涉案官员,最终定格,当众给予此案终极定性:

    “朕今日明告尔等!”

    “此番闽南赈灾粮贪腐案,绝非个别官吏渎职!是东南官僚集团,集体谋财、集体害命、集体欺君、集体误国!”

    短短十六字定性,彻底封死所有人从轻发落的退路!

    集体谋财害命,此罪,无赦!

    一名年轻的漕运经历官彻底崩溃,慌忙磕头求饶:“陛下!臣入职未久,分得微末粮利,皆是上官逼迫,身不由己!臣知错了!求陛下法外开恩,饶臣一命!”

    “身不由己?”朱由检冷眸俯视,毫不留情,“随波逐流、同流合污,便是死罪!明知是灾民救命粮,明知是欺君贪腐罪,不举报、不阻拦、反倒主动分赃,何来身不由己?”

    “你们每个人伸手分粮之时,皆是心甘情愿、贪念作祟!如今东窗事发,便拿身不由己、旧例所迫搪塞朕,太晚了!”

    全场再无半点声响,所有涉案官员彻底绝望。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今夜没有法不责众,没有旧例姑息,没有从轻发落!

    朱由检望着黑压压跪伏的一众蛀虫,声音陡然铿锵炸裂,落下雷霆圣断:

    “朕在此立旨!”

    “东南漕运贪腐案,所有涉案人员,上至总兵漕司,下至码头胥吏,一律从重论处,概无赦免!”

    “主动认罪、主动退赃者,可从轻量刑!负隅顽抗、隐匿赃款、互相包庇者,诛连追责、从重加刑!”

    圣谕落地,长街死寂,寒风呜咽。

    无数官员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人人面如死灰。

    从轻?

    没有从轻!

    姑息?

    绝不姑息!

    今夜起,东南百年漕运陋规,全员贪腐的黑色链条,将被帝王亲手一寸寸撕碎、连根斩断!

    朱由检目光沉沉望向江南千里河道,语气冰冷收尾,敲定本章终极铁钩:

    “从京师户部拨粮,到江南漕运转运,再到地方州县核销,整条链路全线溃烂!”

    “朕今日放话,此案一查到底,从南查到北,从地方查到中枢,所有幕后黑手,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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