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神机营这边火牛冲营、闹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锦衣卫千户周虎独自一人,悄摸摸摸到了成国公府附近。

    成国公府乃是京里数得上的勋贵大宅,高墙厚院,气派得很。自打朱纯臣袭爵以来,府里护卫向来严整,寻常人连大门都靠近不得。

    周虎蹲在巷口阴影里,抬头瞅了瞅两丈多高的院墙,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手心哈了口热气,小声嘟囔:

    “妈的,人比人气死人。郑武闯英国公府,找一帮兔爷唱大戏就行;钱勇更损,又是火牛又是挖地道,花招一套接一套。轮到老子,就只能翻墙硬闯,合着粗活累活全归我是吧?”

    他拍了拍怀里的小瓷瓶和蚕丝团,啐了口唾沫:

    “论脑子玩阴的,我实在不及那帮货,想破头也整不出那些下三滥的招数。老子打小练的就是硬功夫,翻墙摸哨、近身夺物,凭本事拿东西,不寒碜。”

    他连个帮手都没带,就揣了瓶迷药、一团蚕丝,孤身一人就来了。

    “笨办法就笨办法吧,能拿到信物就行。等回去看他们还敢笑话老子只会打打杀杀。”

    他往后退了几步,活动了下手腕脚腕,猛地一个助跑高高跳起,手指扣住砖缝几番借力,动作干脆利落,几下就翻上了高墙。

    趴在墙头上刚要往下探身,脚底下一滑踩碎块冻裂的瓦片,“咔哒”一声轻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楚。

    下面巡逻的侍卫立马停下脚步,拎着灯笼“唰”地照过来,领头的粗声粗气喊:“谁?什么东西在上面?”

    周虎赶紧缩脖子贴紧墙垛子,屏住呼吸不敢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侍卫举着灯笼照了半天没见人影,旁边的小侍卫搓了搓冻红的手,嘟囔道:

    “头儿,我看就是只野猫,大冷天蹿房梁找食呢。这鬼天气,人都冻得不想出门,谁没事爬咱们国公府的墙啊。”

    领头的侍卫踢了踢脚边的碎瓦,骂骂咧咧:

    “死猫!大晚上瞎蹿,吓死老子了。都给我精神点!前两天英国公府都被锦衣卫堵门闹了一场,咱们府也得当心点,别让人摸进来都不知道。走,接着巡!”

    一行人晃晃悠悠扛着刀走了,周虎才松了口气,看准院里的雪堆,纵身一跃悄无声息落了上去,雪沫子溅了一脸,连点大动静都没出。

    成国公府建成上百年,内里布局锦衣卫早就摸得门清,更何况他是千户,京师各处府邸的图纸都烂熟于心。

    他贴着墙根往书房摸,刚拐过假山,迎面就过来一队巡夜的,吓得他赶紧缩进假山洞里。

    就听外面两个侍卫边走边唠:

    “你说咱们公爷也是,大半夜不睡觉,天天熬到后半夜对账册,图啥啊。”

    “图啥?图安稳呗。你没听说啊,锦衣卫最近在搞考校,东厂、神机营、英国公府都挨个折腾了,指不定哪天就来咱们府。公爷把账册理清楚,省得被人抓住把柄。”

    “嗨,折腾就折腾呗,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就盼着快点巡完,回去喝碗热姜汤。对了,后厨今天剩的酱肘子,你说咱回去能偷摸啃两口不?”

    “就知道吃!小心被管家看见扣你月钱。”

    俩人唠唠叨叨走远了,周虎才从洞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小声乐:“合着朱纯臣也怕锦衣卫啊?那我还客气啥。”

    借着月光避开三队巡逻侍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就摸到了朱纯臣书房的房顶。

    刚趴下,就听见脚下书房里传来人声。

    “公爷,时候不早了,您都核对了半宿田产账册了,眼都熬红了,早点歇息吧!”说话的是管家朱福,声音透着恭敬。

    紧接着一个沉稳的中年声音响起,正是朱纯臣:

    “不急。如今朝局刚稳,各处都盯着咱们勋贵的动静,本公得把账册理清楚,免得落人口实。锦衣卫那边闹得正欢,咱们自己先站稳脚跟,才不会被人挑错。”

    周虎心里咯噔一下,趴在瓦上小声嘀咕:“还没睡?倒是勤勉。合着还知道我们要来啊?那怎么不多安排点护卫?”

    他轻轻移开一片琉璃瓦,一缕烛光顺着缺口照上来。眯着眼往下瞅,看完反倒愣住了。

    书房里竟然就只有朱纯臣和管家朱福两个人,既没藏着护卫,也没设什么机关,案上就摆着账册和茶杯,简单得不像话。

    “啥情况?一点防备都没有?”他挠了挠头,有点懵,“郑武闯英国公府还得演大戏,钱勇闯神机营还得放火牛挖地道,怎么轮到成国公府,反倒这么松快?不会是圈套吧?”

    他琢磨了半天,又自我安慰:“管他呢,先下药再说。真要是圈套,老子打出去就是,几个府兵还拦不住我。”

    他轻手轻脚挪到朱纯臣正上方,又揭开一片瓦,从怀里掏出一团极细的蚕丝——这是刚抽的生丝,比头发丝还细,不凑到跟前根本看不见。

    周虎捏着蚕丝头,一点点往下顺,嘴里还碎碎念:“慢点慢点,别碰着杯壁,别出声……这要是掉进去响一声,老子就得当场硬闯了。”

    蚕丝末端正好垂进朱纯臣手边的茶杯里,稳稳落在水面下,连点波纹都没泛。

    紧接着他摸出个小瓷瓶,将几滴透明药液滴在蚕丝顶端。液体顺着蚕丝缓缓滑落,悄无声息融进了茶水里,连点涟漪都没泛起。

    做完这一切,他屏住呼吸趴在房顶等着,手心都攥出了汗。

    没多会儿,就见朱纯臣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又翻了两页账册,便吩咐道:“朱福,去后厨取点点心过来,本爵有点饿了。还是老样子,桂花糕配杏仁茶,多拿两块。”

    “是,公爷。”朱福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朱福刚走没半分钟,书房里“咚”的一声轻响,朱纯臣脑袋一歪,直接栽在了案上,一动不动。

    房顶上的周虎眼睛都直了,赶紧捂住嘴,差点喊出声来:

    “我去?成了?这么快?这药效也太猛了吧?早知道兑点水了,别真给晕坏了,回头国公府找我算账。”

    他不敢耽搁,迅速顺着房檐滑下来,推开书房门闪身进去,反手带上门,动作轻得像猫。

    直奔书架翻找信物,过程顺利得离谱——那本盖着印的书,就大大方方摆在书架第二层,夹在一堆账册中间,连藏都没好好藏。

    周虎抽出来一看,封皮上的大印清清楚楚,正是要找的信物。

    “就……就这么摆着?”他举着书愣了两秒,挠头吐槽,“朱纯臣心也太大了,这要是真来个贼,早给他偷光了。合着勋贵都这么心大?”

    他刚把书塞进怀里,就听见门外传来朱福的脚步声,还有托盘磕碰的轻响,眼看就要到门口了。

    “好险!来得这么快?”

    周虎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多待,转身推开书房后窗,纵身跳了出去,动作快得像阵风,临走还不忘把窗户虚掩上。

    落地的时候脚下滑了一下,差点摔个屁股蹲,他稳住身形拍了拍胸口,嘶地抽了口凉气:“差点栽了,亏了老子身手好。这冰天雪地的,真摔一下得疼三天。”

    一路按着来时的路躲避巡逻,中间差点跟一队换岗的侍卫撞个正着,他躲在廊柱后面,听着侍卫的脚步声走远,才继续往前摸。

    直到翻出成国公府高墙,站在巷子里喘粗气,周虎都觉得跟做梦似的。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书,又回头瞅了瞅安安静静的成国公府,皱着眉挠头,跟自言自语似的念叨个不停:

    “顺利!太踏马顺利了!简直顺利得匪夷所思!”

    “不会是陷阱吧?不对啊,真要抓我,刚才我翻书的时候就该动手了,哪能让我跑出来?”

    “还是说朱纯臣徒有虚名,府里防卫就这水平?不能啊,成国公好歹是世袭勋贵,不至于这么拉胯吧?总不能是故意放我进来的?”

    琢磨半天也没琢磨明白,他索性把心一横,拍了拍怀里的书,咧嘴一乐:

    “管他呢,东西到手就行!管他是放水还是真菜,反正信物在老子怀里,回去就算交差。等见了郑武他们,还能吹一波老子单枪匹马闯国公府,来去自如,比他们那帮耍阴招的敞亮多了。”

    说罢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