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叔收针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低着头,把用过的针管收进托盘里,手指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夫人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性子软,说话也轻,从来没有大声对谁说过话。少爷小时候很黏她,走到哪儿都要跟着,夫人也不嫌烦,走到哪儿都牵着他的手。”

    赵叔把托盘端起来,顿了顿,又接着说:“夫人还在世时,先生对夫人非常好。夫人身体不太好,先生就什么都替她想到前面——换季的时候提前备好药,出门的时候给她带一件外套,连家里用什么香薰都要挑夫人闻了不头晕的。”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一点怀念:“夫人走了以后,先生就搬出去了。那之后他很少回这里了,但每次回来,都会在夫人的书房里坐一会儿。”

    谢星辞坐在床边,手肘撑着膝盖,安静地听着。看来这栋房子是他们之前一家三口生活的地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暖洋洋的,但他没有动,像是怕稍微一动就会打断赵叔的话。

    赵叔还想说什么,一道声音就从走廊传了进来:“赵叔。”

    两个人同时转头。

    沈和煦正站在门口,穿着睡衣,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像是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收拾。

    他看了一眼赵叔手里的托盘,又看了一眼谢星辞,目光在他贴着阻隔贴的后颈上停了一瞬。

    赵叔有些意外:“少爷?您怎么上来了?”

    “找不到Rosi的零食的了。”沈和煦走进来,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它在闹,问问你把它零食放哪了。”

    果不其然,一道鬼哭狼嚎般的叫声从前院传来。

    赵叔连忙应了一声:“我下去找找,我记得家仆昨天刚拿了新的来。”说完端着托盘快步走了出去。

    沈和煦嗯了一声,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

    谢星辞坐在床边,目光忍不住在沈和煦身上多停了一瞬——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沈和煦穿睡衣的样子。

    浅灰色的棉质衣料,领口松松地敞着,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打理过,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着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没有那股“一板一眼、嘴里含刀、能用眼神杀死人”的气势,反而让人觉得——

    异常可爱。

    沈和煦轻轻瞥了他一眼,声音带着一早上的淡淡哑意:“学校给你请好假了,起床了就下来吃饭,睡得跟头猪一样。”

    说完他转身跟着赵叔下了楼,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而慢的声响。

    谢星辞坐在床边,对着那扇已经空了的门口眨了眨眼。

    好吧,只是他眼花的幻觉。

    少爷还是那个少爷。

    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洗漱好,下楼的时候路过二楼客厅,Rosi正趴在地板上啃一根磨牙棒,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抬头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竖瞳闪了闪,像是打招呼。

    谢星辞弯腰揉了一下它的脑袋,Rosi眯起眼,发出一声满足的低低呼噜。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人一豹身上,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毛茸茸的金色。

    吃完早饭,沈和煦没有多待就去了书房处理公务。

    谢星辞请了假待在家里,闲来无事,便坐在地毯上和Rosi玩。

    Rosi从一堆玩具里挑出一个吹吹乐——不知道是它太通人性,还是沈和煦教过它,它竟然真的含着一段吹出了声音,虽然断断续续的,但调子还挺清亮。

    “好棒。”谢星辞揉了揉它的脑袋,瞧见它嘴里的东西,忽然想起什么,“你知道口琴吗,我会用口琴吹曲子。”

    Rosi停下动作,歪着头,金色的竖瞳里带着一点疑惑。

    谢星辞没有解释,站起来跑到外面浇花的赵叔面前,眉眼弯弯地问:“赵叔,家里有口琴吗?”

    “口琴?”赵叔放下浇花壶,想了想,“谢少爷可以去杂物间找找看。”

    “杂物间?”

    “就在一楼最右边的房间。”赵叔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灰色的门,“里面都是少爷小时候用过的东西。少爷小时候喜欢收集各种小玩意,应该有你要的。”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谢少爷要小心些,不要把里面的东西弄坏了。”

    “我可以用吗?”谢星辞有些担心。

    “当然可以。”赵叔嘴角勾起一个温柔的笑,“如果能让那些尘封很久的东西重见天日,少爷知道也会很高兴。”

    谢星辞还是有些担心,赵叔贴心解释,“谢少爷别把东西弄坏就行,少爷还是很温柔的。”

    “好的好的。”谢星辞点点头,朝赵叔说的方向走去。

    Rosi摇着尾巴跟在他身后,金色的身影在走廊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谢星辞推开那扇灰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灰尘便疏疏落下。

    杂物间不大,收拾得还算整齐——书架、柜子、几只落了薄灰的收纳盒,角落里立着一把断了弦的旧吉他,墙壁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画,画里是一片灰蓝色的海滩。

    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着,像一层被时间晾干的薄雾。

    杂物间比谢星辞想象中有意思得多。

    架子上层层叠叠地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小东西——一枚生锈的指南针,指针卡在东南方向再也没有动过;几块颜色各异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圆润,像是被人从海边捡回来之后反复摩挲过的;一只缺了耳朵的布偶兔,缝线的地方被人细心地补过,针脚不太整齐,但很认真;一沓泛黄的邮票,边角卷起来了;还有一只玻璃罐,里面装着半罐干掉的贝壳和几粒海玻璃,在透进来的阳光里泛着磨砂质地的微光。

    谢星辞每拿起一样都要看一会儿,把那些小东西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翻一个陌生人的旧抽屉,又像在拼一幅不太完整的拼图。

    Rosi趴在他脚边,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偶尔打一个哈欠,露出尖尖的牙,金色的竖瞳半眯着。

    然后,在书架最底层,谢星辞看见了一本相册。

    深蓝色的封面,边角被翻得有些磨损了,布纹的棱角都被磨得圆润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拿起来又放回去过。

    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行金色的烫印花纹,顺着边角蜿蜒着,像一株安安静静的藤蔓,安静地缠绕在布面上。

    谢星辞把那本相册抽出来,在膝盖上摊开。

    第60章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第一页是一张全家福——年轻时的沈庆站在中间,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表情端正而沉稳。

    旁边是一位眉眼温柔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小婴儿,嘴角弯着,眼睛也是弯的,她的手指轻轻扶着孩子的后背,像是怕他从臂弯里滑下去。

    旁边站着另一个男人,面容和沈和煦有几分相似,嘴角微微翘着,认真地看着镜头,却怎么也藏不住眼睛里的得意。

    谢星辞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沈和煦的父亲。

    比现在年轻很多,眼尾还没有那些细密的纹路,他整个人站在那束旧照片的光线里,温和得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

    谢星辞轻轻翻到第二页。

    一张旧照片里,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蹲在花园里,手里攥着一只刚捉到的蜻蜓,举得高高的。

    他的门牙缺了一颗,笑得没心没肺,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连眉梢都带着快活的气息。

    皮肤被晒得黑黑的,膝盖上贴着一块已经卷了边的创可贴,衣摆沾着草汁,像一只刚从什么地方疯跑回来的小野猫。

    谢星辞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

    那是沈和煦。

    他从来没见过沈和煦那样笑过。

    没有收敛、没有克制,发自内心的笑。

    他翻了很久。

    有在生日蛋糕前闭眼许愿的、有在海边堆沙堡的、有骑在父亲肩头举着风筝线的。

    有一张照片里,沈和煦被母亲抱在怀里,仰着头在说什么,母亲低头看着他,嘴角弯着,目光软得像化开的糖。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像一枚不会褪色的琥珀。

    谢星辞翻到后面的时候,照片已经很少了。

    间隔越来越长,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慢慢断了。

    最后一张照片里,沈和煦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深色的训练服,表情淡淡的,嘴角平平地抿着。

    他站在一扇铁门前面,背景是灰色的墙和冷白的灯管,整个人被那一片空旷的灰色包裹着。

    和前面那些照片里晒得黑黑的小野猫,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谢星辞的手指停在那张照片上,没有再往下翻。

    他盯着照片里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了很久。

    从笑得没心没肺到嘴角慢慢变平,从举着蜻蜓的攥紧的小拳头到垂在身侧的手指,中间的跨度像一条渐渐干涸的河,河床上还能看见水流的痕迹,但水已经不在了。

    他忽然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想知道那个小男孩是在哪一天不再那样笑了,想知道是谁把他的笑容拿走的,想知道他有没有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哭过。

    这些念头一股脑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推着他的胸口。

    但他没有问出口。

    照片里的人不会回答他。

    他低头看着那行泛黄的钢笔字——“希望你永远保持笑容”

    娟秀的字迹不难猜出写字的人是沈和煦的母亲。

    谢星辞用拇指轻轻蹭过那一行字迹,墨迹微微凸起,隔着纸面能感觉到笔尖压下去的力度。

    他猜她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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