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上回咱说了杨广修运河、创科举、灭南陈。一个干过这些事的人,被唐朝钉在了“炀”字上。今儿咱说他的最后一夜——江都兵变。

    杨广在江都待了两年。两年里他没干别的,住着、喝着、看着。他知道北方乱了——李密在瓦岗,窦建德在河北,杜伏威在江淮。各路反王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一茬接一茬。他知道长安和洛阳都回不去了,但他也没打算回去。他就在江都待着,喝酒、写诗、看天。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劝他走,他回了一句话:“朕的家在江都,不走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站在宫殿的楼上,风吹过来,他眯了一下眼。那年他四十七岁。一个四十七岁的人,决定不跑了。

    大业十四年三月初十,江都的春天来了。柳树发了新芽,河边的花开了,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杨广那天起来得比平时早,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躺在榻上没动,听着外面的鸟叫。鸟叫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坐起来,披了一件外衣走到窗户边上。他推开窗,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潮气,春天的味道。他站了一会儿,呼吸了几口,然后转身叫人进来服侍他穿衣。

    那天他穿了一身浅色的袍子。没有绣龙纹,没有系金带,就是一件普通的素色长袍。他坐在偏殿里吃早饭,粥是小米的,咸菜是腌萝卜。他吃了两碗粥,把最后一根咸菜也嚼了咽下去,然后擦了擦手。旁边伺候的人低着头,手在抖。杨广看见了,没说话。他把碗放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然后站起来走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有两棵桃树,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飘落。他站在树下,伸手接了一片花瓣,花瓣落在掌心里,薄薄的,软的。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头合拢了,花瓣被攥在掌心里,然后他又松开了。花瓣掉在地上,被风吹走了。

    那天下午,他写了一首诗。他坐在书案前铺开纸,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停了很久,然后落了笔。他写的是:“求归不得去,真成遭个春。鸟声争劝酒,梅花笑杀人。”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看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折起来放在了袖子里。

    傍晚的时候,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的云是金红色的,一层一层的。杨广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看着那片云,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殿门里面。他看了很久,久到太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的颜色从金红变成灰紫,再从灰紫变成深蓝。整座宫殿被夜色吞没了,远处的树看不清了,檐角上的瓦兽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站在那里没动,像一棵等着被风吹倒的树。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

    天黑透了之后,江都城安静得像一口井。杨广回到偏殿,点了一盏灯。灯油是满的,灯芯是新换的,火苗很稳,不晃。他坐在灯边上,面前放着一壶酒和一只杯子。酒是温过的,他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回了桌上,手没有松开,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摸了一圈。

    他听见了脚步声。

    声音很轻,但轻得不对。夜里的脚步声应该有节奏——走一步,停一下,再走一步。但这个脚步声没有停,是一连串的,而且是往他这个方向来的。不止一个人。他不自觉地侧了一下头,耳朵朝着门的方向,手里的杯子还攥着没松开。他听见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能听出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硬底,急步,穿甲的人。他在心里数了一下,大概有七八个人,也可能更多。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喊人。他坐在灯边继续喝酒,倒第二杯、第三杯,酒液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端起来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门被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吱呀一声,很慢,像是什么人推门的时候手在抖。火把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先是窄窄的一条,然后越来越宽,最后整扇门被推开了,火把的光涌进来,把整间偏殿照得通亮。杨广被那光晃得眯了一下眼睛,他抬起手挡了一下,然后放下了。门口站着一排人,全穿着骁果卫的甲,刀全出了鞘。火把举在他们手里,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站在最前面的人是令狐行达,他攥着刀,刀尖朝下,脸上的表情不是凶,是慌,像一个正在做一件他不敢做的事。

    杨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你来杀朕?”他说话的语气很平。不是怕,也不是怒,是好像在问一件他早就猜到的事。

    令狐行达没有回答,攥刀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刀柄上的缠绳在他手里勒出了印子。他身后的人也没有说话,火把在风里晃了一下,影子在地面上摇来摇去。杨广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开口问了一句:“朕犯了什么罪?”

    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站在灯与火的交界处,脸一半亮一半暗,一只眼睛被光照着,另一只眼睛在影子里。他扫了一圈面前这些人的脸,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从令狐行达看到第二个人看到第三个人,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没有人跟他对视。

    杨广自己开口了:“朕……征辽东,打高句丽,是为了把丢了的土地拿回来。朕开运河,连通南北,运粮运兵,用的是民力,做的不是私事。朕建东都,让天下财物聚于一处,繁华了,百姓有饭吃。朕做的这些,哪一件不是为天下?”

    火把燃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没有人接话,没有人抬头看他。那些攥着刀的手,有几只开始抖了。

    杨广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回答他。他转身走回到桌边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喝完了。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偏殿里。他沉默了一下,开口说:“天子死,自有法。取鸩来。”

    令狐行达愣了一瞬间。他看着杨广坐在灯边,面前的酒杯空了,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手指头微微张着。令狐行达开口回了一句:“陛下,没有鸩酒。”杨广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句话:“那……取练巾来。”

    练巾,白绫。他想自己死。他想死得体面一点。但令狐行达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攥刀的手抖了一下,然后他对身后的人使了一个眼色。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又走了第二步,第三步。杨广看着他们走过来,没有站起来,手还搁在桌子上,手指头微微蜷了一下。

    那两个人在他面前停下来。左边那个人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指尖在颤抖,碰到杨广肩膀的时候像是碰了烫的东西一样缩了一下,但随即又按了上去。杨广的身体绷了一下,肩膀往上耸了一瞬间,然后他松了。

    右边那个人绕到了他身后,两条手臂从后面伸过来,环过他的脖颈,手上攥着一条白绫。白绫是白的,被烛光照成淡淡的黄色。白绫搭在了杨广的喉结上,他能感觉到那股柔软的凉意。后面那个人开始收紧了。白绫陷进皮肉里,喉结被压得往外凸了一下。杨广的手抬了起来,指尖在桌面上抓了一下,指甲刮过桌面,发出一道细微的刮擦声。他没有喊叫,他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口气,断断续续的,他低着头,额前的头发散下来垂在脸前面,烛光把他的侧脸照成了半透明的颜色。他的手指头攥紧了,松开了,然后不再动了。

    他的头往前垂了下去,下巴抵在胸口上,手指头摊开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指尖微微蜷着。灯还亮着,火苗还在跳。酒壶还在桌上,杯子里还有一滴酒没喝完。

    第二天,杨广的尸体被卷在一张粗席子里,草草埋了。后来被辗转了几次,最后,李世民——那个曾经跟他在同一座城里擦肩而过的人——以皇帝礼重新下葬了他。李世民站在他的墓前,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他修了大运河,开科举,是我朝根基。”这句话被记在了正史里,也传了下来。

    杨广临死前问的那句话——“朕犯了什么罪?”一千四百多年了,我们还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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