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说书的讲了洛阳城外那一枪。

    单雄信举枪刺向李世民,因徐世积一声喊收了手。

    他放走了将来的杀他之人。

    今天说书的讲第六件事——临刑前的割肉送行。

    说书的问各位一个问题。

    单雄信被斩的时候,谁去送他了?

    说书的替各位回答。

    你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名字,一定是秦琼。

    评书里演过无数遍——秦琼飞马赶到刑场,抱着单雄信嚎啕大哭。

    割股啖之、厚葬兄弟、收养遗孤。

    全是秦琼干的。

    说书的告诉你——全是编的。

    正史里送单雄信最后一程的只有一个人。

    不是秦琼,是徐世积。

    说书的先把单雄信被俘的经过讲清楚。

    武德四年,公元621年。

    李世民围困洛阳,王世充投降。

    单雄信被俘。

    李世民下令——斩。

    单雄信被押到了刑场上。

    洛阳城外,洛水之滨。

    刑场周围站着唐军的兵,刀枪林立。

    单雄信被反绑着双手,跪在地上。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脚步声。

    有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那个人走到监斩官面前,说了一句话——“请以臣之官爵赎雄信一命。”

    用我所有的官爵和战功,换单雄信一命。

    那个人是徐世积。

    《资治通鉴》记载了这段对话的原话。

    徐世积说——“臣请以己之官爵赎雄信之死。”

    臣请求用自己的官爵换雄信一命。

    李世民坐在大帐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徐世积。

    他说了两个字——“不许。”

    徐世积没有动。

    他又说了一遍——“臣请以己之官爵赎雄信之死。”

    李世民说——“不许。”

    徐世积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他跪了很久。

    李世民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他说了一句话——“非朕不仁,是国法难容。”

    徐世积的额头贴着地面。

    他的肩膀在发抖。

    他知道没用了。

    他救不了单雄信。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

    一步一步地走向刑场。

    走到单雄信面前。

    单雄信抬起头,看着徐世积。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徐世积蹲了下来。

    他拔出了刀。

    周围的人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劫法场。

    但徐世积把刀对准了自己的大腿。

    他一刀割了下去。

    肉被割了下来,鲜血直流。

    他把那块肉拿在手里,递到单雄信的嘴边。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是整个隋唐史上最重的一句话。

    “生死永诀,此肉同归于土。”

    翻译成白话——咱们这辈子,到这儿就永别了。这块肉,让它跟你一起埋进土里吧。

    单雄信看着徐世积的眼睛。

    他张开了嘴。

    把那块肉吃了下去。

    《资治通鉴》记载了那一刻——“雄信食之,遂死。”

    单雄信吃了那块肉,然后从容赴死。

    徐世积看着单雄信的头被砍了下来。

    他的腿上还在流血。

    他没有包扎,就那么站着。

    看着刽子手把单雄信的尸体拖走。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营帐。

    《资治通鉴》记载了徐世积后来做的事——“世积为雄信收葬其子。”

    徐世积收养了单雄信的儿子。

    一个被砍了头的人,他的儿子被兄弟收养了。

    单雄信死的时候,一定没有想到——他这辈子,有一个兄弟愿意割自己的肉送他上路。

    有一个兄弟愿意用自己的官爵换他一命。

    有一个兄弟愿意收养他的儿子。

    他这辈子,值了。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单雄信被斩的时候,秦琼在哪儿?

    秦琼在李世民的帐下当将军。

    他没有去刑场。

    正史里没有任何关于秦琼去刑场的记载。

    《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全翻一遍,找不到“秦琼为单雄信送行”六个字。

    秦琼没去。

    因为他不欠单雄信什么。

    因为单雄信也不欠秦琼什么。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张须陀的血仇,结不了兄弟。

    只有徐世积去了。

    因为徐世积欠单雄信的。

    翟让被杀那晚,单雄信跪在地上求李密饶徐世积一命。

    徐世积活了下来。

    后来单雄信被俘,徐世积跪在地上求李世民饶单雄信一命。

    李世民没饶。

    徐世积还不了命。

    他只能割自己的肉,送兄弟上路。

    他只能收养兄弟的儿子,替他延续香火。

    说书的再把“割肉送行”这件事往深了挖一层。

    徐世积为什么割肉?

    在中国古代,人死了之后,他的灵魂需要“接引”。

    活着的人把自己的肉喂给死人,灵魂就能走得不孤单。

    徐世积把自己身上的肉割下来,喂给单雄信吃。

    意思是——我陪着你走。

    你的路上不孤单。

    单雄信吃了那块肉,就意味着他接受了徐世积的陪伴。

    他带着兄弟的肉,走了。

    徐世积的腿会留下伤疤。

    那个伤疤会陪他一辈子。

    每次看到那个伤疤,他就会想起单雄信。

    想起十七岁那年,两个人骑着马一起投瓦岗。

    想起翟让被杀那晚,单雄信跪在地上求李密饶他一命。

    想起洛阳城外,他喊了一声“此秦王也”,单雄信就收了枪。

    想起刑场上,单雄信吃了他的肉,笑着走了。

    他的腿疼了一辈子,但他从来没后悔过。

    因为他知道——他欠单雄信的,永远还不起。

    只能用一块肉、一份情义、一个养子来还。

    说书的再把演义里的“秦琼送行”和正史里的“徐世积送行”对比一下。

    演义里,秦琼飞马赶到刑场,抱着单雄信嚎啕大哭。

    割股啖之、厚葬兄弟、收养遗孤。

    全是秦琼的戏。

    正史里,秦琼根本没出现。

    送行的只有徐世积一个人。

    一个在正史里根本没出现的人,在演义里演了主角。

    一个在正史里割肉送行的人,在演义里被挤到了角落。

    为什么?因为秦琼是主角。

    因为秦琼是“义”的化身。

    因为秦琼需要“为兄弟送行”的戏码来证明他的“义”。

    所以清朝的说书先生把徐世积的戏抢了,给了秦琼。

    他们用徐世积的血肉,给秦琼贴了金。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这公平吗?

    不公平。

    徐世积用自己官爵换兄弟一命的时候,秦琼不在场。

    徐世积割自己大腿肉喂兄弟的时候,秦琼不在场。

    徐世积收养兄弟儿子的时候,秦琼也不在场。

    秦琼什么都没做。

    但他在演义里成了“送行”的主角。

    徐世积什么都做了。

    但他在演义里连个名字都没混上。

    说书的问各位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徐世积知道自己在一千多年后被写成了“秦琼送行”的背景板,他会说什么?

    说书的猜他会说——“我割的是我自己的肉,疼的是我自己的腿。我收养的是他的儿子,半夜里哭的是我自己。秦琼来没来,管不了那么多。但割肉的人是我,送行的人是我,守着他儿子长大的人也是我。戏怎么演,随你们。”

    是啊。

    戏怎么演,随你们。

    但割肉的人是徐世积,送行的人是徐世积。

    守着他儿子长大的人,也是徐世积。

    单雄信这辈子值不值?值。

    因为他有一个兄弟,愿意为他割肉送行。

    因为他有一个兄弟,愿意为他收养遗孤。

    单雄信吃了那块肉,笑着走了。

    他带走了徐世积的肉,也带走了徐世积的情义。

    他在路上,不孤单。

    下一章,说书的讲单雄信(七)——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人。

    翟让、李密、王世充——他这辈子换了三个主公,没有一次是他主动选的。

    他被骂“反复小人”,但“反复”的是命运,不是他。

    他被骂“背信弃义”,但他从来没有背叛过徐世积。

    单雄信,不是小人,是乱世里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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