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上回咱说了巢王妃杨氏——李元吉的遗孀,被李世民接进宫,生了儿子,没有名分,死在了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今儿咱说另一个杨氏。

    隋炀帝杨广的女儿。李世民的杨妃。吴王李恪和蜀王李愔的生母。

    正史里关于她的记载,只有一句话——“恪母,隋炀帝女也。”

    七个字。她生了两个儿子,其中一个被李世民评价为“英果类我”,差点当了太子。但史书上关于她本人的记载,就这七个字。比巢王妃杨氏的记载还少。

    一个亡国公主,嫁给了灭国仇人的儿子。她这辈子,活在一句七个字的记载里。

    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生母是谁?不知道。哪一年生的?不知道。哪一年死的?不知道。葬在哪里?不知道。史书上关于她的一切细节,全是空白。

    一个隋炀帝的女儿,没有公主封号。一个李世民的妃子,没有妃嫔徽号。她活在两个朝代之间,两边都没有给她留下位置。

    她是隋炀帝的女儿,但隋炀帝可能根本不喜欢她。正史记载隋炀帝的女儿里,有封号的公主都是受宠的,杨广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她没有封号,说明她和她母亲都不受宠。杨广登基之后去了洛阳,留在长安的女儿他根本想不起来。她被遗忘在了长安,像一件被主人落下的行李。

    隋朝亡了之后,她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但武德二年,她生下了李世民的儿子李恪。按时间推算,她最迟在武德元年就进了秦王府。李渊在长安登基的那一年,隋炀帝还在江都活着。一个隋朝公主,在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就进了灭隋之人的儿子的王府。

    她是被送进去的,还是被收进去的,还是她自己走进去的?史书没说。但一个大隋的公主,在亡国前后被新朝接收,成了秦王后院的一个妾。她那年大概十三四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站在秦王府的后院里,四面的墙比她高,头顶的天比她见过的任何一片天都小。她站在那儿,不知道自己是隋朝的公主还是唐朝的妾,不知道自己该为父亲守孝还是为新主人生子。

    武德二年,她生了第一个孩子。李世民给他取名李恪。那一年她才十四五岁。她抱着孩子坐在屋里,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孩子脸上。她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那张脸有一半是李家的轮廓,另一半是她自己的。她不知道该怎么教这个孩子认识自己的外公——那个被唐朝人叫作“炀帝”的人,那个修了大运河、打了辽东、最后被人勒死在江都的人。

    李恪长大之后,李世民带他去打猎、骑射、处理政务。李世民看着这个儿子,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英果类我。”刚毅果敢,像我。这是李世民对儿子最高的评价。他从来没对其他儿子说过这句话。

    贞观十七年,太子李承乾谋反被废,魏王李泰也被废了。储位空悬。李世民面前有两个选择——一个是长孙皇后生的第九子李治,性格温和,甚至有点软弱;一个是杨妃生的第三子李恪,英果类我,文武双全。李世民犹豫了。他想立李恪。

    他跟长孙无忌商量:“李恪英果类我,我想立他为太子。”长孙无忌站在他面前,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陛下,李恪的生母是隋炀帝的女儿。”他没有说更多,但这几个字就够了。

    一个身上流着隋炀帝血的人,怎么能当大唐的太子?满朝文武会怎么想?那些被隋炀帝征过辽东、修过运河、死了亲人的人,他们会接受一个隋炀帝的外孙坐在龙椅上吗?李世民沉默了。他看着长孙无忌,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朕知道了。”他放弃了。

    李恪没当上太子。李治当了太子,后来当了皇帝。李恪被封为吴王,去了封地,远远地离开了长安。

    但事情没有结束。长孙无忌没有放过他。李治当皇帝之后,长孙无忌大权在握,开始清算所有可能威胁李治皇位的人。永徽四年,有人告发李恪谋反。长孙无忌接手了这个案子。史书记载——李恪被关进大牢,审问之后被赐死。临死之前他大呼:“如果社稷有灵,长孙无忌将遭族灭!”然后他被勒死了。他的四个儿子全部被流放岭南。

    李恪死的那一年,他三十四岁。一个被李世民亲口说“英果类我”的人,死在了牢里。死在了长孙无忌手里。死在了他流着隋炀帝的血这件事上。

    杨妃的另一个儿子李愔,也没得好下场。李愔被封为蜀王,性格暴烈,经常闯祸。李恪被赐死之后,李愔受到牵连,被流放。后来死在了流放地。两个儿子,一个被赐死,一个被流放致死。杨妃生的两个儿子,全没了。

    而杨妃自己呢?她什么时候死的?史书没说。她死之前有没有见到儿子最后一面?不知道。她有没有求过李世民放过李恪?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李恪临死前喊的那句话?也不知道。她活着的时候只活在七个字的记载里——恪母,隋炀帝女也。她死了之后连这七个字都没有了。

    您发现了没有——李世民后宫里姓杨的女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巢王妃杨氏——李元吉的遗孀,生了儿子没有名分,死在了无人知道的角落。隋炀帝的女儿杨氏——亡国公主,两个儿子一死一流放,自己连葬在哪都没人知道。还有赵王李福的生母杨贵妃,死后才被追封。三个姓杨的女人,三种命运,没有一个善终的。

    她们活在那个时代的夹缝里——隋朝和唐朝的夹缝,前朝和今朝的夹缝,男人和权力的夹缝。她们是战利品、是政治符号、是生育工具,但她们不是她们自己。史书没有记她们的名字,没有记她们的想法,没有记她们在深夜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巢王妃杨氏,在枕头底下藏了一根银簪子,李元吉送的。隋炀帝的女儿杨妃,在秦王府的后院里抱着刚出生的李恪,不知道该怎么教他认识自己的外公。她们站在同一条长廊的两端,一个是前朝公主,一个是前朝王妃,都被卷进了同一个男人的后宫。她们可能见过面,可能在同一条廊下擦肩而过,可能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低下了头。但史书没有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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