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说完了魏征的“前半生”。当过道士,跟过李密,跟过窦建德,跟过李建成。换了三个老板之后才跟了李世民。而且他给李建成出过主意——在李世民入朝的时候埋伏杀手捉了他。

    各位听到这儿是不是已经在心里重新给魏征画像了?一个换了四个老板的人,一个曾经要杀李世民的人,怎么就成了千古谏臣典范?怎么就成了“以人为镜”的那面镜子?

    说书的今天把下半段讲完。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李世民杀了李建成和李元吉。魏征被俘。李世民问他“汝离间我兄弟,何也?”魏征抬头说了那句硬话——“皇太子若从臣言,必无今日之祸。”

    满殿皆惊。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朕赦你。你以后跟着我。”

    各位以为魏征就这么顺顺当当地当了李世民的官?

    想多了。

    李世民当时根本没给魏征任何实权。让他当了太子詹事主簿,正六品。跟他在李建成手底下的太子洗马正五品,降了一级。而且太子詹事主簿是干什么的?抄抄写写,打杂跑腿。

    魏征在新岗位上干了三个月,没说过一句话。

    李世民忍不住了。他把魏征叫到跟前,问了一句——“卿何不言?”

    你怎么不说话?

    魏征说——“陛下未问我,我何言?”

    你没问我,我说什么?

    李世民说——“那我现在问你。朕何以得天下?”

    魏征说:“陛下得天下,杀兄屠弟,迫父退位,天下人皆知。”

    李世民的脸变了。又红又白。旁边的长孙无忌赶紧拉魏征的袖子。魏征不理。

    李世民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下去吧。”

    魏征下去了。

    当天晚上李世民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半夜。第二天早上,他下了一道诏书——魏征迁尚书左丞,正四品上。一夜之间从正六品跳到正四品。

    长孙无忌问李世民:“陛下为何提拔魏征?”

    李世民说了一句——“敢说朕不想听的话的人,整个朝廷只有一个。朕不能让他闭嘴。”

    各位听听这句话——李世民用魏征,用的是他的“嘴”。整个朝廷只有一个人敢说李世民不想听的话,所以李世民不能让他闭嘴。因为李世民太需要这一个人的存在了。

    贞观元年,公元627年。李世民刚登基没几个月,大旱。李世民下诏求言——“内外百官,各上封事,极言得失。”

    让百官上书提意见,骂得越狠越好。

    满朝文武上书的很多,但大多数都是车轱辘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陛下圣明。只有一个人的上书不一样——魏征的。

    魏征的奏疏写了四千字。四千字啊,搁古代那是厚厚一沓子纸。四千字写什么?从头到尾全是骂。

    骂李世民登基之后太折腾——“陛下初践祚,万机未理,而频有兴作。”刚登基还没理顺国事,就搞一堆大工程。

    骂李世民赏罚不明——“赏不酬功,罚不当罪。”该重赏的人没重赏,该重罚的人没重罚。

    骂李世民跟突厥和亲太窝囊——“许婚突厥,以女妻之,虽曰安边,实辱中国。”

    最狠的一句来了——说书的给你们原话,魏征在奏疏里写了一句话——“陛下之政,较之隋炀帝,何如?”

    您这施政水平,跟隋炀帝比怎么样?

    整个大唐能当李世民面说“你像隋炀帝”的人,说书的翻遍《旧唐书》《新唐书》和《资治通鉴》,就魏征一个。

    李世民看完这份奏疏,把桌子上的砚台砸了。

    长孙无忌慌了,说:“陛下息怒。魏征大不敬,贬官流放即可。”

    李世民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意外的话——“流放?流放了谁替朕挨骂?”

    他让人把魏征的奏疏抄了三份。一份贴在朝堂上,让所有大臣看。一份留在自己书房里。一份送给了魏征,上面批了两个字——“允、改。”

    同意了,改了。

    就这么着,魏征靠着一份四千字的骂人奏疏,从尚书左丞升到了秘书监,然后一路升到侍中——正三品,宰相级别。

    从正六品到正三品,魏征用了四年。靠什么?靠骂皇帝。

    各位想想这事儿荒唐不荒唐。别人升官靠军功,靠政绩,靠拍马屁。魏征升官靠骂人。他骂得越狠,李世民给他的官越大。

    为什么?

    因为李世民太需要魏征了。需要到什么程度?需要到他宁可被骂,也要留着魏征这张牌。

    说书的给各位把这张牌翻开看看——魏征是李世民的政治品牌。

    李世民怎么登上皇位的?杀哥哥、杀弟弟、逼老爹退位。这事儿天下人都知道。他能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不能。但魏征能。

    魏征是李建成的人。魏征曾经劝李建成杀李世民。魏征后来跟了李世民。魏征在李建成死后,投了杀李建成的仇人。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政治广告——“你看,我哥哥的人都服我。我杀了我哥哥,但连他的谋士都愿意跟着我。那我杀我哥哥是不是说明我哥哥该死?”

    各位听懂了吗?魏征在李世民的政治布局里是一个活招牌。他越敢骂李世民,越说明李世民“大度”。他越忠心,越说明李世民“得人心”。他骂皇帝骂得越狠还能活着,越说明这个皇帝“开明”。

    魏征自己知不知道这件事?知道。

    贞观六年有一次喝酒,魏征喝多了。旁边人问他:“先生为何对陛下如此不敬?”

    魏征端着酒杯说了一句特别清醒的醉话——“他知道我不会反。我也知道他不会杀我。君臣相安,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

    李世民要的是“纳谏”的名声,魏征要的是“敢谏”的声誉。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君臣之间演了一辈子双簧。

    但说句公道话——魏征这面镜子,照出的不只是李世民。他照出的是整个贞观朝的底色。

    贞观二年,李世民想修洛阳宫。魏征上书说:“昔汉文帝惜十家之产,不营露台。今陛下欲修宫室,臣窃以为不可。”

    汉文帝连一个露台都舍不得建,怕浪费十户人家的财产。您现在要大修宫殿,我觉着不合适。

    李世民看了奏疏,说了一句——“朕亦觉此役非急。”

    我也觉得这工程不急。不修了。

    贞观四年,李世民想封禅泰山。封禅这事儿历代皇帝都干,封了禅就证明自己“功盖三代”。李世民想了很久,跟魏征商量。魏征说了一句话——“陛下功德虽高,而未及尧舜。封禅之举,恐为天下笑。”

    您功劳虽然大,但还比不上尧舜。封了禅,只怕被天下人笑话。

    李世民说:“功不及尧舜,何以见得?”魏征说了一条——“户口未复,仓廪未实,百姓未安。”国家还没恢复元气,老百姓还没吃饱饭。您封什么禅?

    李世民听完,沉默了三天。第四天上朝宣布——封禅之事,暂行罢议。

    贞观六年,李世民有一个很宠爱的妃子,叫郑氏。郑氏的娘家催李世民把她立为皇后。李世民有意,跟长孙皇后商量。长孙皇后贤德,没有反对。但魏征知道了。魏征第二天上朝递了一本奏疏——“郑氏有男,不当立后。”

    郑氏有儿子,不能立为皇后。为什么?因为一旦立她为后,她的儿子就会有了嫡子的身份,就有资格争太子位了。这事儿牵扯到接班人的问题,不能胡来。

    李世民看完奏疏,盯着长孙皇后看了半天。长孙皇后什么反应?《旧唐书》写了四个字——“后闻而叹。”叹息。叹魏征太聪明,也叹自己躲过了一场麻烦。

    李世民退了一步。郑氏没有立后。

    贞观十年,长孙皇后病重。她死前跟李世民说了一句话——“妾闻魏征忠直,陛下宜重用之。”

    我听说魏征忠诚正直,陛下应该重用他。

    一个快死的皇后,最后一口气说的是“重用魏征”。各位想想——长孙皇后是什么人?她跟李世民同甘共苦一辈子,她最懂李世民。她知道李世民有时候会烦魏征,知道李世民不是每次都想听魏征的,所以她死前特意叮嘱一句。她怕自己一死,魏征就保不住了。

    魏征自己在长安城里活得好好的。他七十岁那年,写了一首《述怀》——“终当以直道,回我大君心。”我终究要用正直的路子,把我家君上的心扳回来。

    他说的是“回我大君心”。回字,意思是他认为李世民的“心”跑偏了,他要掰回来。一个臣子,要把皇帝的“心”往回拽。这口气大不大?

    但魏征有资格。因为他说了二十三年别人不敢说的话。

    贞观十七年,公元643年。魏征病了。病得很重。

    李世民亲自到他家里探望。魏征躺在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李世民拉着他的手说:“卿有何言?”

    老伙计,还有什么要说的?

    魏征撑起来,说了最后一句谏言——“妾不知身之所处,臣不知身之所处。”

    陛下您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我也不知道我的位置在哪。这话什么意思?他在告诉李世民——“您别忘了,您是皇帝,我也是皇帝身边该说话的人。您别糊涂。”

    说完这话,魏征去世了。七十一岁。

    李世民停朝五天。亲自写碑文。追赠司空、相州都督,谥号文贞。把魏征的画像挂进了凌烟阁,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排第四。

    然后李世民做了一件事。他登上长安城楼,望着魏征灵柩远去的方向,说了那句话——“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尝保此三镜,以防己过。今魏征殂逝,遂亡一镜矣。”

    各位,这句话你们从小就会背。但说书的问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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