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宾客,像是在给每一个人留下思考的时间。然后,他再次看向刘峰,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但也希望刘伯记得,这件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的结束。今日,刘伯可以自行带走刘忙。我可以保证,赵家,李家,都不会进行阻拦。但今日之后,一切的事情就都是各凭手段了,再没有任何的情面可言!”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那些原本还带着轻视目光看着顾浩川的人,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

    各凭手段。

    这四个字,从顾浩川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就在几分钟前,这些人还觉得顾浩川是怂了,是怕了,是因为不敢得罪胡老和刘家才再三退让的。可现在顾浩川当着所有人的面,直视着刘家掌舵人刘峰的眼睛,不卑不亢地说出了“各凭手段”这四个字。这是怂人敢说的话吗?这是懦夫能做出来的事吗?

    不,这分明是——之前我不想撕破脸,是因为我愿意遵守规则,愿意给你们面子,愿意在这个圈子既定的框架内解决问题。但现在,你们蹬鼻子上脸,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从今天开始,规则作废,面子作废,一切情面统统作废,咱们各凭本事,看看谁的手段更硬。

    这番话一出来,整个局势的主动权,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顾浩川的手里。

    在宾客们的视角里,故事的逻辑链条一下子变得无比清晰——顾浩川之前不是怂,是克制,是有大局观,是不想让一场喜事变成两家人撕破脸的难看场面。可刘忙呢?不但不领情,反而变本加厉,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现在好了,连泥人都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赵家的嫡孙、李家的准女婿?顾浩川忍无可忍,终于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而刘峰此时的脸色,已经是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

    他用一种几乎是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刘忙。

    在刘峰看来,他今天能做的一切都已经做了——亲自到场,低三下四地道歉,给足了台阶。只要刘忙在这个时候稍微点一下头,哪怕是装模作样地嘟囔一句“抱歉”,事情都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可刘忙呢?从头到尾,就像是一根木头杵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一双眼睛怒气冲冲地盯着顾浩川,目光里的恨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刘峰已经从调查之中以及胡老的口中知道了刘忙。

    他知道刘忙此刻心里在想什么——凭什么要我道歉?我又没做错什么!是顾浩川抢了我的女人,是他处处跟我作对,我收拾他是应该的!至于什么规矩不规矩,面子不面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需要跟这些人打交道,我凭自己的本事就够了!

    可这些想法,在刘峰看来,简直是蠢得无可救药。

    你不需要跟这些人打交道?你以为做生意是你一个人在单打独斗吗?你的上下游合作伙伴,你的投资人,你的客户,哪一样不跟这个圈子里的人有关系?你把整个京都上层圈子的人都得罪光了,以后谁跟你做生意?

    谁给你投资?刘家再有钱有势,也不能替你摆平所有的麻烦。商业社会有商业社会的运行规则,破坏了规则的人,终究会被整个体系排斥出去。

    换句话说,都不用别人特意做什么,刘忙今天的反应以及所作所为,是自己亲手断送了融入这个圈子的机会。这就等于是,刘忙这个继承人,算是直接就废了。不是刘家想不想要培养他,不是刘家是不是愿意把资源倾斜给他的问题,而是刘忙自己,将自己的路给彻底堵死了。

    “呵呵,浩川啊,这是何必呢,不至于,不至于。”刘峰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把这句软话说出了口,“这件事情,你放心,我刘家一定会给赵家,给李家一个交代。今日我给各位道个歉,人我就先带走了。告辞了,赵老,李老。”

    刘峰说这番话的时候,姿态已经放到了最低。他先是向赵家和李家的两位老爷子拱手致意,然后对着在场的宾客们微微鞠了一躬,动作不大,却足以表明态度。做完这些之后,他伸手抓住了刘忙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刘忙的骨头捏碎,也不管刘忙愿不愿意,几乎是半拽着把他往宴会厅外面拖。

    刘忙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瞪着顾浩川,眼神里的怨毒和不甘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而胡老跟在后面,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老头的心里此刻也是翻江倒海,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在学术界和政商两界混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丢过这么大的人?今天本来是看在老爷子当年的情分上,想要帮刘忙一把,结果不但没帮上,还把自己的老脸给搭了进去。

    今天的事情过后,名声臭了的可不单单是刘忙一个人。刘家跟着臭,因为刘家培养出了这么一个无法无天的继承人。胡老跟着臭,因为胡老居然替这么一个疯子出头撑腰。在这场几乎整个京都上流圈子人都在的宴会上,刘忙用他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蛮横与愚蠢,成功地把自己和所有跟他有关的人,都拉进了泥潭里。

    随着刘峰和胡老带着刘忙离开,宴会厅里的气氛从剑拔弩张渐渐缓和下来,可那种微妙的尴尬还在空气中残留着。宾客们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话题自然离不开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闹剧。有些人的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消散的震惊,有些人则在摇头叹息,还有少数人——那些从一开始就看不上顾浩川的人——此刻的表情十分复杂,像是刚刚吞了一只苍蝇,又在苍蝇里面咬到了一颗糖,说不上是难受还是释然。

    顾浩川站在原地,目送着刘峰一行人彻底消失在宴会厅的门口。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满场的宾客,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鞠躬,持续了整整三秒钟。

    当他直起身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从容笑意,丝毫看不出刚刚经历过一场刀光剑影的交锋。他的声音清朗而平稳,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信服的真诚。

    “各位,抱歉。今天发生了一些麻烦,让各位见笑了。我已经让人准备了一份小礼物,也算是给各位压压惊。请各位入场吧。”

    他的话音刚落,就抬起手,对着宴会厅门口的方向轻轻招了招手。

    几乎是与此同时,宴会厅的各个入口处,几乎是同时出现了穿着黑色西装的专业安保人员。这些人步伐整齐,身形矫健,每一个人的目光都锐利如鹰,进入宴会厅之后迅速分散到各个角落和门口的位置,站定之后便如同雕塑一般,纹丝不动,只有目光在不断地扫视着周围。

    在场的人可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哪一个不是见多识广?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这些所谓的“安保人员”,跟酒店那些膀大腰圆、只会帮客人拎行李的保安完全不是一个级别。这些人的站姿、眼神、以及那种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分明就是专业级别的高手,是那种真正经历过实战的顶级保镖。

    这些人的出现,像是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在宾客们心中再次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这些专业保镖一看就不是临时雇佣的,从他们的精神状态、装备配置以及配合默契度来看,这些人早就已经等在外面了,而且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换句话说,顾浩川从一开始就已经准备好了这些人,随时可以召唤出来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可问题是,刚才发生冲突的时候,顾浩川并没有把这些保镖叫出来。

    刘忙带着人闯进来闹事的时候,顾浩川没有叫。胡老站出来给刘忙撑腰的时候,顾浩川没有叫。刘峰带着刘家的人马出现、整个宴会厅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候,顾浩川还是没有叫。他一直让这些人在外面等着,从头到尾,都没有动用他们的打算。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顾浩川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在订婚宴上用暴力解决任何问题。他是真的准备好好谈的,是真的想要在规则的框架内把事情处理妥当的。可架不住刘忙是真的不上道啊,给脸不要脸,台阶一个接一个地递过去,他一个都不接,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所有人的底线。

    这样一来,刚才顾浩川那番“我已经处处忍让,但这不是我不敢惹事”的说辞,在宾客们心中的可信度骤然飙升。人家确实是有准备的,有实力的,随时可以动武的,但人家偏偏选择了最克制的方式,用道理说话,用事实说话。这样的人,谁敢说他怂?谁还敢说他怕事?

    一时间,那些之前还对顾浩川抱有成见的人,心里的那杆秤已经不可逆转地倾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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