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重新举办,是李家给赵家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所有的费用、所有的安排、所有的排场,自然都得由你赵家一力承担。而且,这一次的订婚宴,规格和档次只能比上一次更高,否则,就是打李家的脸。

    这是李远建在不动声色之间,对赵家进行的敲打和惩戒。他是在告诉赵建国,别以为道个歉、赔个不是,事情就能轻易翻篇。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这个代价或许不是金钱和利益,而是脸面,是姿态,是你赵家必须向整个京都的上流社会再次展示你对李家的尊重和臣服。这份举重若轻的手腕,让人不得不叹服。老爷子一个字都没有提到赔偿,却已经让你付出了足够沉重的代价。

    “当然没问题,李老哥!真的是太谢谢了!”赵建国哪里会听不出李远建的弦外之音,但他此刻根本无暇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对于他来说,只要李家还肯认这门婚事,只要联姻能够继续,付出再大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李远建提出的这个解决方案,比起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已经要好上太多了。他原本以为,李家即便不直接退婚,也会将此事无限期地搁置下去,让赵家陷入长久的尴尬和不确定之中。

    如今老爷子不仅松了口,还给出了明确的时间表,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与赵建国的欣喜若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顾浩川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无奈。

    在场的三人都在笑,但笑的含义却截然不同。李远建的笑,是掌控一切、高深莫测的笑;赵建国的笑,是如释重负、得偿所愿的笑。而顾浩川的笑,则是一种被赶鸭子上架、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向前冲的无奈苦笑。

    李老爷子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了——你小子,就是接下来的主角。别想躲,也躲不掉。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即将被推上拳击台的选手,而裁判已经吹响了比赛开始的哨音,台下的观众都在等着看他如何Ko对手。这种被各方势力裹挟着、身不由己的感觉,让习惯了掌控一切的顾浩川感到十分不自在。

    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赵建国已经准备起身,再次向李远建表达他最诚挚的谢意与感激。他甚至已经在脑中措辞,想着如何将场面话说得既漂亮又不失真诚。

    但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顾浩川却又开口了。他并没有顺着赵建国的意思,将这个皆大欢喜的局面巩固下来,反而提出了一个新的、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问题。

    他转向李远建,脸上带着恭敬却不失底气的微笑,不卑不亢地说道:“李老爷子,小子倒是没有什么问题。”他微微一顿,目光从李远建身上移开,投向了安静坐在一旁的李轻烟,语气变得认真而郑重:“就是不知道李小姐的意思。毕竟现在是自由恋爱嘛,我觉得,还是应该尊重当事人的意见。”

    此言一出,多少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赵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像是不认识一样看着顾浩川,眼神中充满了错愕和不解。这小子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一个接一个地不按套路出牌!刚才李老爷子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了,连订婚宴的日期都定下来了,你这个时候跳出来问人家小姐愿不愿意,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顶尖豪门之间的联姻,历来如此,什么时候轮到当事人自己发表意见了?你这是唱的哪一出?自由恋爱?这种话从你顾浩川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违和!赵建国恨不得立刻上前捂住顾浩川的嘴,把他拉回到自己身边坐下。

    李远建端着茶杯的手也微微顿住了。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第一次真真切切地闪过了一丝诧异的神色。他有些没有弄明白顾浩川这话的真正意图。

    这个年轻人,思维跳跃得未免也太快了些。刚才还在不动声色地试探自己,转眼间又将矛头对准了轻烟。他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以他对顾浩川的了解,这个年轻人绝非无的放矢之人。

    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要“尊重当事人意见”,定然有他的深意。难道,他对这门婚事还有别的想法?或者,他看出了什么自己没有察觉到的隐忧?李远建放下茶杯,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摩挲着紫砂壶光滑的表面,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李轻烟也用一种混杂着疑惑与审视的目光看向了顾浩川。

    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顾浩川却依旧保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微笑。他从容不迫地转向李轻烟,目光坦然而直接,仿佛只是在邀请一位商业伙伴进行一场寻常的私下会谈。他轻声问道:“李小姐,有空么?单独谈谈?”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书房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李轻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主位上的李远建。这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却足以说明很多问题。它说明在李轻烟的心中,祖父的权威至高无上,即便是在决定自己终身大事的当口,她依然会下意识地征求祖父的意见。

    李远建深深地看了顾浩川一眼,似乎想从这个年轻人始终保持着微笑的脸上看穿他的真实想法。短暂的沉吟之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他同意了。他也想看看,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顾浩川,究竟想和他的孙女谈些什么。

    这或许,也是一个观察顾浩川真实性情和能力的绝佳机会。

    得到祖父的允许,李轻烟这才施施然站起身来。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形,却也让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她走到顾浩川身边,淡淡地说了一句:“跟我来吧。”然后便率先转身,踩着一双简约的高跟鞋,步伐稳健而优雅地向别墅的客房走去。顾浩川对着李远建和赵建国微微颔首,算是致意,然后便迈步跟了上去。他刻意与李轻烟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既不显得生疏,也不过分亲昵。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布置得古色古香的走廊。走廊的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看落款都是近代的名家,虽不张扬,却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

    头顶的灯光柔和而温暖,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鞋跟敲击在实木地板上发出的清脆声响,在静谧的走廊里回荡,营造出一种奇特的、类似于高手过招前的紧张气氛。

    李轻烟推开了一扇厚重的木门,率先走进了那间宽敞的客房。这是一间装修风格与整个别墅一脉相承的房间,中式的红木家具沉稳大气,角落里摆放着一盆修剪精致的松柏盆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道。李轻烟径直走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姿态优雅地交叠着双腿,然后抬起眼,用一种公事公办的眼神看向随后走进来、并随手关上了房门的顾浩川。

    没有了长辈在场,李轻烟身上的那股清冷劲儿和女强人的气场便毫不掩饰地释放了出来。她靠在沙发柔软的靠背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中带着三分揶揄和七分笃定,率先打破了沉默:“顾总,看来我说的没错,最终你还是要来找我啊。”

    她的话里带着一种先知般的得意,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她指的是之前她将旁系阴谋告知顾浩川时,曾经说过的那句“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而现在,顾浩川不仅来了,还主动提出了要和她单独谈话。这让她更加确认,顾浩川对这场联姻的看重,以及他对自己有所求。

    她调查过顾浩川的一切,从他白手起家的创业史,到他与赵建国相认之后的一系列雷霆手段,再到他面对旁系暗算时机智脱险的全过程,她都了如指掌。她承认,顾浩川是一个有能力、有胆识的人,能够在赵家旁系精心布置的陷阱中安然无恙地脱身,这份本事,足以赢得她的三分肯定。

    但也仅仅是三分而已。在她看来,顾浩川此番前来,无非就是想要借助李家的力量,彻底巩固他在赵家的地位。这与那些试图攀附李家的男人,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

    顾浩川没有理会李轻烟语气中的那份揶揄。他在李轻烟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动作从容而自然。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李轻烟对视,那眼神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直接看穿人心。他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迂回的试探,而是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地问道:“李总,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想要什么?”

    这句话问得直接,甚至是有些失礼的。它彻底撕开了世家联姻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将这场婚姻最赤裸的商业本质摆上了台面。顾浩川的潜台词非常清楚:我知道你不可能是看上我这个人,我们之间也不存在什么感情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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