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心软了。

    虽然他知道赵建伟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情,包括那次针对顾浩川的暗杀,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赵建国心里跟明镜似的。可是,赵建伟毕竟是他的堂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是当年一起跟着老爷子打天下的左膀右臂。

    他还记得,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赵家还远没有现在的风光,只是京都一个不起眼的小家族。赵建国的父亲——也就是赵家的上一代家主,是个眼光独到的人物,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率先下海经商,带着赵家攫取了第一桶金。

    而赵建国和赵建伟,那时候都还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子,跟着老爷子跑前跑后,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有一次在南方谈生意,对方是个地头蛇,想要黑吃黑。双方一言不合动起手来,赵建伟为了护着赵建国,硬是被人用铁棍在背上砸了三下。那三下砸断了他两根肋骨,在医院躺了整整一个月。

    这份情,赵建国一直记着。

    后来老爷子去世,赵建国接掌赵家,赵建伟自然而然地成了他最倚重的人之一。几十年下来,赵建伟利用这层关系,不断地为自己这一支谋取好处,慢慢地就成了赵家旁系中势力最大的一支。

    赵建国不是不知道赵建伟的那些小动作,也不是不知道赵建伟的儿子孙子们是什么货色。可每次他想动手整治的时候,就会想起四十年前那三铁棍,想起赵建伟躺在病床上疼得直冒冷汗却还笑着说不碍事的样子。

    于是心就又软了。

    这一软,就是几十年。

    “建国!”赵建伟看赵建国犹豫了,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委屈,“你就真这么看着?你看看你孙子,他这是要干什么?他要抄我的家啊!他一个外姓人,凭什么在赵家指手画脚?赵家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他来做主了?”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

    外姓人。

    赵建伟这是在提醒赵建国,也是在提醒在场的所有人——顾浩川,终究不是一直生活在赵家的人。

    这句话果然起了作用。在场的赵家旁系族人中,有好几个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看向顾浩川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然而,顾浩川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这句话似的,表情平静得可怕。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安静地看着赵建国,等待着老人的决定。

    他早就料到赵建国会犹豫。

    这位老爷子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感情了。说好听点叫宅心仁厚,说难听点就是妇人之仁。在商场上,这是致命的弱点;在家族内部,这更是后患无穷的根源。

    这些年如果不是赵建国一次次地心软,赵建伟一系也不至于膨胀到敢对顾浩川下死手的地步。

    但顾浩川并不着急。

    他有的是办法,让老爷子彻底死心。

    顾浩川没有等赵建国做出反应,而是直接迈步向着赵建伟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甚至有些慢悠悠的,就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但就是这种悠闲的姿态,反而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几个赵家旁系的年轻人下意识地想要上前阻拦,但刚迈出一步就想起了什么,又悻悻地收回了脚步。

    这些赵家旁系的纨绔子弟,平日里在酒桌上吹牛还行,真遇上这种狠角色,一个个都怂得跟什么似的。

    “你要干什么!”赵建伟厉声喝道,声音里却带着明显的颤抖。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但身后就是太师椅,退无可退。就在这时,老周还是上前一步,挡在了顾浩川面前。

    顾浩川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老周,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品。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老周莫名地感到一阵不安。

    “老周?”顾浩川开口说道,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暗劲高手,在京都的圈子里也算是一号人物了。跟了赵建伟二十三年了吧?”

    老周没有说话,只是眼睛眯了眯。

    顾浩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从怀里掏出了支票簿。那是一本黑色的皮面支票簿,没有任何标识,但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某个顶级私人银行的定制版,光是这个支票簿本身就价值不菲。

    顾浩川拿起笔,在上面刷刷刷地写了起来。他的字很好看,是那种经过专门训练的楷书,一笔一划都透着力度。写完最后一个零之后,他撕下支票,随手递到了老周面前。

    “这是一个亿。”

    顾浩川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厅堂里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个亿!

    在座的这些人虽然都不缺钱,但一个亿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说,依然是一笔巨款。而顾浩川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拿了出来,就像是拿出一百块钱似的。

    老周的眼睛也猛地睁大了。

    他看着那张支票,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壹亿元整。下面是顾浩川的签名,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算是第一年的钱。”顾浩川继续说道,语气依然平淡,“以后有事另算,薪水甚至会逐年增加。以后老老实实给我办事,待遇只会更好。”

    这话一出,赵建伟的脸色彻底变了。

    “老周!你敢!”赵建伟厉声喝道,声音尖锐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老周没有回头看他,但也没有伸手去接那张支票。他只是盯着顾浩川,眼神变幻不定,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顾浩川也不催他,只是把支票轻轻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然后抬起头,继续说道:

    “如果你还是要保着他——”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意味,“我跟血十字家族的关系不错。你以及和你有关系的所有人,以后都会成为血十字家族的敌人。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血十字家族!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道惊雷,在厅堂里炸响。

    在场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血十字家族,这个名字在国际地下世界绝对是如雷贯耳的存在。它起源于上个世纪初的西西里岛,最早是一个传统的黑手党家族,但经过近百年的发展,已经演变成了一个横跨军火、毒品、赌场、人口贩卖等所有你能想象得到的黑暗领域的庞然大物。

    这个家族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没有任何底线。

    其他的地下势力,多多少少都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比如不杀妇孺,比如不碰某些特定行业,比如不跟政府正面冲突。但血十字家族不同,他们什么都做,什么都敢做。

    曾经有一个小王子得罪了血十字家族的一个干部,结果三天之后,那位王子的整个家族——上到八十岁的老祖母,下到刚满月的婴儿——全部被人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杀死在了王宫里。那惨状,据说连见惯了生死的法医都吐了。

    还有一次,国际刑警组织针对血十字家族展开了一次大规模的联合行动,抓了他们十几个中层干部。结果血十字家族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狠——在接下来的一周内,参与这次行动的所有国家的刑警组织总部都遭到了炸弹袭击,死伤数百人。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哪个国家敢公开针对血十字家族。

    而现在,顾浩川说他跟血十字家族关系不错。

    这意味着什么,老周再清楚不过。

    他可以不在乎钱。他跟了赵建伟二十三年,赵建伟给他的待遇确实不低,这些年下来也攒了不少家底。一个亿虽然诱人,但还不至于让他背叛自己的主子。

    但是血十字家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老周的功夫再好,终究还是血肉之躯。明劲也好,暗劲也好,只要还是碳基生物,就不可能不害怕热武器。而血十字家族,最不缺的就是热武器和会用热武器的人。

    更让老周恐惧的是,顾浩川说的不只是他,而是“你以及和你有关系的所有人”。

    他的妻子。他那刚上大学的女儿。他在老家的父母。他的弟弟一家。甚至是他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

    如果血十字家族真的动手,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老周的手在发抖。

    他那一双几十年如一日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然在微微颤抖。

    “老周啊,”顾浩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几分循循善诱的味道,“卖命可以,那也要看对象值不值得,你说呢?”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老周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这个距离对于老周这样的高手来说,一击必杀绰绰有余。但此刻的老周,却连手指都不敢动一下。

    “以你的年龄,如果有了上好的补药,再加上一个陪练,以后未必没有机会触碰到化劲。”顾浩川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老周能听清楚,“因为这么个老家伙,值得吗?”

    化劲。

    这两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让老周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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