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宾客中不乏懂行的,看到这只表的时候,不少人的眼睛里都亮了一下。这个礼物中规中矩——腕表本来就是订婚仪式上最常见的选择,不会出格,也不会出错——但选品的眼光却相当不错,既能体现价值,又有收藏的品味,算是一个很体面的礼物。

    李轻烟把手表递给顾浩川的时候,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带着几分矜持的样子。但如果你仔细看她的眼睛,就能在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她在期待什么?也许是期待顾浩川收到这份礼物时的反应?也许是期待接下来顾浩川会拿出什么样的东西来回应她这份心意?

    按照常理推断,男方回赠的信物大概率会是戒指。这也是订婚仪式上最传统、最常见的套路——女方送手表,男方送戒指,交换完成就意味着两个人被紧紧地套在了一起。在场的宾客们基本上也都是这么预期的,有些人甚至已经端起了酒杯,准备等戒指一送出来就起身道贺。

    可顾浩川,偏偏不是一个喜欢按照常理出牌的人。

    他没有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盒。而是先双手接过了李轻烟递来的腕表,低头仔细端详了几秒钟。他的目光在表盘上流连,从珐琅的纹理到指针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看得十分认真。然后他抬起头,对着李轻烟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之前所有的礼节性笑容都不同,带着一种很私人的、不加修饰的暖意。

    “谢谢,我真的很喜欢。”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对李轻烟说悄悄话,可宴会厅太安静了,这句话还是被前排的宾客听了个清清楚楚。

    然后他把腕表小心翼翼地戴在了左手手腕上,动作轻而稳,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扣好表带之后,他还特意转动手腕看了一下侧面的效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举动虽然不大,却让在场不少长辈暗暗点头——这孩子懂礼貌,对轻烟的心意是真心实意地珍惜着的。

    做完这些之后,顾浩川才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了他准备的订婚信物。

    当那个物品出现在所有人视线中的时候,宴会厅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压抑着的惊叹声。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试图看清楚顾浩川手上拿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不是戒指。

    那是一个卷轴,一个用上好的丝绸裱装起来的卷轴。卷轴的轴杆是紫檀木的,色泽深沉内敛,泛着一层岁月打磨出来的温润光泽。丝绸的面料是素雅的象牙白,上面用金线绣着精致的如意云纹,每一个针脚都细密匀净,一看就是顶级苏绣匠人的手笔。

    顾浩川将卷轴横托在双手掌心,面向李轻烟,语气庄重而诚挚。

    “轻烟,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珠宝、名表、豪车、房产,这些东西对你来说,唾手可得。我如果送这些,虽然不会出错,但也绝对算不上用心。”

    李轻烟看着那个卷轴,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浓浓的好奇所取代。

    “所以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送你一样东西,一样用钱买不到的东西。”顾浩川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指解开了卷轴上系着的丝带,然后小心地、一寸一寸地,将卷轴在众人面前展开。

    随着卷轴缓缓铺开,里面的内容呈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那是一件书法作品,写在上好的宣纸之上,字迹遒劲有力、气象万千。每一个字都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宣纸之上跳跃腾挪,既有魏晋风骨的潇洒飘逸,又有盛唐气象的雄浑开阔。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不是印刷品,也不是临摹,而是货真价实的真迹。

    而在整幅字的右下角,题着三个字,正是这幅作品的作者名。

    当宾客们看清那个名字的时候,整个宴会厅里的惊叹声达到了顶点。就连一向淡定的李远建,都忍不住从座位上微微欠身,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眼那个落款。

    是小纂书写的名头,是钟繇,而且看着这纸张的成色,以及那股子如同是春蚕吐丝一般连绵的书法,更是说明了这作品的厚重,这可是跟王羲之齐名被称之为钟王的真迹,

    而现在,顾浩川手中的这幅作品,还是一幅字数极多的长篇诗词。懂行的都知道,书法作品最珍贵的往往不是条幅、对联,而是字数多、章法完整的长卷。

    因为字数越多,越考验书法家的功力和布局能力,出错的概率也越大。能够写成这样一幅气韵贯通、一气呵成的长篇作品,足以说明这幅字在作者的艺术生涯中,也是值得铭记的精品力作。

    李轻烟怔怔地看着那幅字,一时间甚至忘了伸手去接。

    她不是没见过好东西。李家的收藏室里,名人字画少说也有几十件,随便拿出一件来都够普通人家吃一辈子的。可那些都是家族的,是挂在那里展示给别人看的,跟自己收到的、属于自己的,完全是两种概念。

    这幅作品的价值,如果真有一天被拿出去拍卖,绝对是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天价,甚至可以说是有价无市。

    在当今这个被资本裹挟的艺术品市场上,能够被称作“有价无市”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数字能够衡量的。它意味着即便你坐拥亿万身家,捧着支票簿四处求购,也未必能敲开那扇拥有者的门。

    订婚仪式上互相赠送的礼物,大多数人选择的不过是珠宝首饰、名表豪车,偏偏顾浩川送出的是一幅书法,这的确显得有些另类,甚至可以说是不走寻常路。

    但相对的,这幅画的价值也是高得不可估量,绝对称得上是物超所值——不,这个词甚至有些委屈它了,“物超所值”四个字通常用来形容一件商品的性价比,而这幅字早已超越了商品的范畴,它是一种象征,一种传承,一种用金钱无法完全定义的存在。

    此时李远建的一双眼睛盯着这幅画,几乎快要舍不得挪开自己的目光了。从上次在李家老宅初次见面的那一刻起,顾浩川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位在商场上呼风唤雨数十年的李家家主,对于古董文玩的兴趣爱好有多么浓重。

    李远建的这种痴迷不是那种附庸风雅的收藏,而是一种近乎于骨子里的执念,是一种真正懂行的人才能流露出的灼热目光。普通人看古董,看的是价格标签后面那一串零,而李远建看的,是宣纸上的每一笔墨韵,是绢帛中的每一丝纹理,是时光在这些脆弱载体上留下的不可复制的印记。

    而送礼物么,更重要的自然是投其所好。顾浩川深谙此道。虽然是订婚宴,但订婚的根本目的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座的人精们或许各有各的理解,但在顾浩川和李轻烟之间,那个答案清晰得如同一面擦亮的镜子——李轻烟要为自己拉拢到足够的助力,为的是争夺李家掌权的那个位置。

    李家这艘庞大的商业巨舰,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每一个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的人都在暗中角力。李轻烟虽然能力出众,但她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砝码来撬动李远建手中的那杆天平。

    而这一幅画,就是这个砝码。它甚至比顾浩川预想中还要沉重,还要精准。李家客厅里那一屋子的古董收藏不是摆设,客厅正中间墙面上悬挂的那幅书法更不是附庸风雅的装饰品。

    那个位置,是整个李家老宅的中轴线,是风水中的正位,是每一个踏入李家的人第一眼就会看到的地方。能挂在那里的东西,在李远建心中的分量可想而知。

    顾浩川记得很清楚,那天他走进李家客厅,第一眼就被正中央那幅字吸引住了,那是一幅明人的行书,笔力遒劲,气韵生动,虽然算不上一等一的国宝,却也绝对是拍卖会上能掀起波澜的物件。当时李远建看他目光停留,脸上那种遇到知音的表情,顾浩川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而此刻顾浩川手中这幅画,的的确确是真品。至于它的来源渠道,那是完完全全从系统的手中“坑”出来的——这件事说来话长,但此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幅画在真正懂行的人眼中,有着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李轻烟从小在李家长大,耳濡目染之下,对于书画的鉴赏能力自然不弱。当顾浩川将画卷展开的那一瞬间,她就已经一眼看了出来,这画绝非寻常之物。

    画纸的质地,墨色的沉淀,印泥的成色,装裱的工艺,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它的年代。这画绝对是古画,而且这书法也必定是大家之作。

    即便退一万步讲,它不是钟繇的真品——钟繇的真迹存世量本就凤毛麟角,每一件都是国宝级别的存在,各大博物馆挤破了头都未必能收藏到哪怕一页残片——那么它也必定是某位书法大家在某个时期精心临摹的摹本。

    在书画收藏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临摹之作的价值天差地别,关键在于临摹者的身份和水平。若是一位名家临摹另一位名家,且技法精湛、气韵到位,那么这幅摹本本身也是一件艺术品,价值甚至可能超越原作的市场参考价。

    而眼前这一幅,无论是用笔的力度、结字的法度,还是整体的气韵格调,都已经达到了一个令人叹为观止的高度。它不是那种粗糙的、市场上随处可见的仿制品,而是一件足以让博物院的专家们围坐讨论三天三夜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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