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手续上,这一切都无懈可击。

    早在决定雇佣米歇尔团队的那一刻起,顾浩川就让林雨诗着手处理这些文件工作。

    米歇尔的团队在纸面上隶属于一家注册在瑞士的安保公司,而这家公司确实与詹姆斯父亲的公司有过业务往来。所有的邮件往来、合同签署、款项支付,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这就是顾浩川聪明的地方。

    在国家机器面前,任何拙劣的谎言都会被轻易戳穿。与其费尽心机去编织一个完美的谎言,不如在真实的框架下进行适度的包装。九分真一分假,那一分假还要有足够的文件支撑,这才是最高明的策略。

    “顾先生,您知道米歇尔团队携带的武器装备情况吗?”陈处长的问题开始触及核心。

    顾浩川微微皱眉,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具体不太清楚,合同上只注明了‘必要的安保装备’。我是商人,不是安保专家,这些专业的事情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处理。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所有装备都符合国内的法律法规。”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们需要查看具体的装备清单,可以联系米歇尔,他那里应该有完整的记录。我们在签订合同时就明确要求,所有装备必须符合法律。”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

    陈处长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转而问道:“关于昨日凌晨发生的冲突,您能详细描述一下过程吗?”

    顾浩川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组织语言。

    “那天晚上,我在别墅的书房里处理一些公司文件。”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大概凌晨两点左右,我听到了楼下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紧接着就是米歇尔的警告声,他用英语喊着什么,我当时没太听清,但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然后呢?”

    “然后我就按照之前米歇尔交代过的安全守则,立刻锁上了书房的门,躲到了预定的安全位置。”顾浩川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说实话,我当时很害怕。我是个做生意的,哪里经历过这种事情。”

    “之后的情况,我大部分是听米歇尔复述的。”他继续道,“对方人数不少,装备也非常专业,明显不是普通的歹徒。米歇尔他们进行了还击,我一直在逃跑,只是最后知道为了安全他们击毙了那些歹徒。但至于具体的战术细节,我实在是不了解,毕竟我不在现场。”

    这番话同样经过了精心的设计。

    顾浩川将自己定位为“受害者”和“外行人”,对于交火的细节一问三不知。而他作为被袭击的目标,这种表现是完全合理的——一个正常人在那种情况下,第一反应当然是躲避,而不是去观察交火的过程。

    “您是否认识袭击者中的任何一人?”陈处长继续问道。

    “不认识。”顾浩川摇头,回答得斩钉截铁。

    这是真话。他确实不认识那些雇佣兵,他们不过是刘忙手下的人,是死是活对顾浩川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那您是否知道,为什么这些人会袭击您?”

    “关于这一点......”顾浩川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郑重的表情,“陈处长,我不知道您是否了解我的家庭背景。我虽然姓顾,但实际上我的本家是京都的赵家。”

    “赵家?”陈处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翻动平板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是的,赵家。”顾浩川继续道,“我是赵老爷子的嫡系长孙。虽然我一直随父姓,但从血缘关系上来说,我确实是赵家的一份子。”

    他主动将这个话题挑明,而不是等着对方来问。这是一种姿态——我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我配合调查,我说的都是实话。

    “近期赵家内部发生了一些变故。”顾浩川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我的外公赵老爷子身体状况不太好,家族内部关于继承权的问题有些......分歧。我作为嫡系长孙,自然会被卷入其中。”

    “您的意思是,这次袭击可能与此有关?”

    “这只是我的猜测。”顾浩川没有把话说死,“但除了这个原因,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人会动用这么大的阵仗来对付我。又是煽动了不少混混,又是雇佣兵,这种规模的行动,不是普通的商业纠纷能够解释的。”

    陈处长点点头,没有发表意见。

    问询又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涉及了方方面面——顾浩川与赵家的关系、赵老爷子各个子女的情况、赵家内部的主要矛盾、刘忙这个人的身份背景。

    顾浩川毫无保留地将赵家旁系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说了出来。赵家旁系如何勾结外人侵吞家族资产,如何扶植刘忙这样的人物作为打手,如何在内部分化瓦解老爷子的权威。

    这些事情,有的是顾浩川自己调查得知的,有的是从胡老爷子那里听来的,现在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当然,涉及到自己的部分,顾浩川依然保持着那份谨慎。

    关于雇佣米歇尔团队的原因,他解释为自己预感到了危险,所以才加强了安保。至于为什么会“预感”到危险,他归因于近期赵家内部的一些异常动向,以及自己收到的一些模糊的威胁信息。

    这些威胁信息确实存在——是顾浩川让林雨诗提前准备好的。几封匿名邮件,几条无法追踪来源的短信,这些微小的痕迹散布在网络上,如果有心去查,就能找到。而这些痕迹足以证明顾浩川确实有“合理的理由”感到不安全。

    这就是整套说辞高明的地方。

    顾浩川不是“主动”去雇佣武装力量的,而是“被迫”加强了安保。米歇尔团队也不是“受雇来杀人”的,而是“受雇来保护”顾浩川的。至于在保护过程中造成的伤亡,那是正当防卫,是安保人员的职责所在。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套说辞,顾浩川成功地将自己与刘忙的人区分开来。

    刘忙的雇佣兵是非法入境的,携带的武器是非法的,目的是实施暴力犯罪。而米歇尔团队是合法入境的,手续齐全,目的是提供安保服务。这两者之间有着本质的区别。

    问询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陈处长合上平板,站起身来:“顾先生,感谢您的配合。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您确实是被害人一方。不过由于事件的性质比较严重,后续可能还需要您配合一些调查工作。在这期间,希望您能够暂时留在科学院。”

    “我理解。”顾浩川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那就麻烦陈处长安排了。”

    陈处长点点头,带着另外两人离开了会议室。

    顾浩川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阳光,缓缓吐出一口气。

    在问询的过程中,那些看似随意的问题背后,都隐藏着深不可测的试探。比如当陈处长问起米歇尔团队的具体信息时,如果顾浩川回答得太过详细,反而会引起怀疑——一个普通的商人,怎么可能对一支安保团队了解得那么透彻?

    所以顾浩川的回答始终保持着一种“我知道大概,但不懂细节”的分寸感。他知道米歇尔团队的人数、国籍、大致的履历,但对于那些过于专业的安保细节,他一律表示不清楚、不了解。

    这种“合理的无知”恰恰是最符合他身份的表现。

    又比如当问询涉及到赵家内部的矛盾时,顾浩川详细描述了旁系的问题,但对于老爷子的真实状况却讳莫如深。这不是因为什么忌讳,而是因为他确实不应该知道得太多——作为一个“被边缘化”的外孙,他对老爷子状况的了解应该停留在“听说身体不好”这个层面。

    每一个细节都要符合逻辑,每一句话都要经得起推敲。

    这就是在国家机器面前生存的法则。

    好在,他做到了。

    不过问询结束并不意味着事情就此完结。陈处长说得很清楚——暂时留在科学院。这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软禁,在整件事情彻底查清楚之前,顾浩川的行动自由会受到限制。

    但这也在顾浩川的预料之中。

    现在这个时候,外面一定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十几具尸体,一场发生在高端别墅区的枪战,涉及到国外安保力量和非法入境的雇佣兵,还牵扯上了一个大家族的内部斗争。这其中的任何一条单拎出来都是新闻头条的素材,更何况是纠缠在一起。

    媒体虽然不会报道——这一点顾浩川很确定,这种事情一定会被压下来——但圈内的震动是不可避免的。

    赵家旁系那边现在一定如坐针毡。刘忙的人全军覆没,事情彻底闹大了,他们不但没能除掉顾浩川,反而引来了国家力量的关注。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无休止的调查和清算。

    而这一切,正是顾浩川要的效果。

    他不需要自己动手,不需要脏了自己的手。他只需要保护好自己,然后等待国家机器碾过去。

    这就是借用大势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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