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孙家闹了我明日科技的上市晚宴。”顾浩川的声音不高,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桩跟自己无关的旧事,“当着半个江城名流的面,你孙家的保镖差点对我动手。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不追究了。甚至刚才我还明确表示,不介意以后有机会跟孙氏合作,双方互利互惠就好。孙总今天能够亲自登门道歉,说实话,我是真心欣赏的。”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收紧了几分,像是一根渐渐拉紧的弦。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层薄薄的锋芒,“一边道歉,一边又要打上门来。孙总,这是吃定我明日科技了?还是觉得我顾浩川的脾气好到可以随便捏?”

    孙蕊蕊整个人都僵在了沙发上。顾浩川这番话里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但组合在一起却让她产生了一种荒谬的不真实感。什么叫一边道歉一边打上门?她今天来就是为了道歉的,从头到尾态度恭敬,姿态放得足够低,怎么可能一边道歉一边打上门?这完全说不通啊。

    “顾总,这……”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以一种极其暴力的方式撞开了。

    “嘭——”

    那是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厚重的实木门扇在暴力之下猛地弹开,门锁的金属构件崩飞出来,在地面上弹跳了两下,发出一串刺耳的脆响。门框边缘的漆面被撞裂,细碎的木屑飞溅到地毯上,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秘书小周惊惶失措地跟在后面,脸色煞白,显然根本没有能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一道身影已经裹挟着一股凌厉的气势冲进了房间。那身影的速度极快,从门口到沙发区十几步的距离,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就被他跨越了。

    他几步就拦在了顾浩川和孙蕊蕊之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摆出一个标准的格斗戒备姿态。深灰色的战术夹克下,宽阔的肩背线条将身后的孙蕊蕊完全遮挡住,像是在保护一件稀世珍宝。

    来人自然不是别人,正是刘忙。

    孙蕊蕊看到刘忙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意识深处轰然炸开了。方才顾浩川说的那些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此刻忽然全部对上了——一边道歉一边打上门,原来指的是这个。

    刘忙闯进了明日科技的大楼,闯进了顾浩川的办公室,而这一切发生的时间,恰好是她孙蕊蕊坐在顾浩川办公室里道歉的时候。

    这已经不是用误会两个字能解释得通的了。上一次在晚宴上,她还能说是保镖不懂规矩擅自行动,是她管教不严。但同样的事情在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内连续发生两次,而且第二次比第一次更加恶劣——直接闯进人家公司总部、踹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这就不是管教不严的问题了,这分明就是在打脸,是赤裸裸的挑衅和示威。

    孙蕊蕊心里一瞬间涌起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恐慌,但最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她好不容易才跟顾浩川把话说开,好不容易才让顾浩川松了口愿意不再追究,甚至释放了未来合作的善意信号。

    这一切她用了多少心思,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过,连鞠躬的角度都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而现在,刘忙这一脚踹进来,把她所有的努力全部踹了个粉碎。

    不,比粉碎更糟糕。如果她没有来道歉,刘忙来闹事,那只是单纯的冲突事件。但她来了,道了歉,刘忙却紧跟着打上门来,这就变成了她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变成了孙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变成了她孙蕊蕊今天的道歉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虚伪的表演。

    这种局面的恶劣程度,比昨晚晚宴上的冲突要严重十倍不止。

    刘忙却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将孙蕊蕊推进了怎样难堪的境地。他站在顾浩川和孙蕊蕊之间,宽阔的脊背挺得笔直,微微侧过头,用一种充满了不屑和挑衅的目光打量着办公桌后面的顾浩川。

    他嘴角挂着一抹自认为冷酷而帅气的弧度,眼神里带着一种猎人锁定猎物时的笃定和轻蔑。

    “顾浩川是吧?”刘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匪气,是那种在生死线上滚过无数次之后才会沉淀下来的狠厉气质,“昨晚就看出来你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想到你还真敢惦记孙家的人。看来今天要是不给你点教训长长记性,你是永远都不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了。”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判,仿佛自己不是闯入别人办公室闹事的暴徒,而是一个伸张正义的侠客。在他的认知里,自己此刻的行为是在保护孙蕊蕊,是在替昨晚的冲突讨一个说法,是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事情。

    他甚至在心里给自己预设了一个英雄救美的剧本——自己单枪匹马闯入龙潭虎穴,教训了那个对孙蕊蕊图谋不轨的富二代,然后孙蕊蕊被他的英勇所打动,从此对他刮目相看。

    这种逻辑在正常人看来荒谬至极,但在刘忙自己的世界里却是自洽的。他从十六岁离开国内加入境外雇佣兵团开始,将近十年的时间里,解决问题的方式只有一个——拳头。

    在北非的沙漠里,在东欧的冻土上,在东南亚的雨林中,拳头就是道理,力量就是正义。谁打赢了谁说了算,输的人要么死要么滚。这种极端环境塑造出来的思维模式,让他在面对任何冲突时都会本能地选择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从不考虑后果,也从不考虑那些他不理解的规则和秩序。

    “住手!”

    孙蕊蕊几乎是尖叫着喊出这两个字的。她从沙发上弹起来,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另一只手向前伸出去,像是要隔空拉住刘忙。她的声音因为急促和愤怒而变得尖利,跟她平时温婉得体的形象判若两人。

    她的脸色从方才的红润变成了苍白,又因为情绪激动而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眼底涌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要哭,而是被气的。

    然而刘忙根本没有理会她的呵斥。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用余光扫了她一下,嘴角那抹自以为是的弧度反而更深了几分。

    在他的理解里,孙蕊蕊喊“住手”不是在阻止他犯蠢,而是在担心他的安危,是怕他为了替她出头而惹上麻烦。这种“被关心的感觉”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更加坚定了要替孙蕊蕊“讨回公道”的决心。

    “不用担心。”刘忙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温柔,仿佛自己真的是在安慰一个为他担惊受怕的女人,“我收拾了这小子,他也不敢报复。一个废物富二代而已,昨晚就看他装模作样地站在台上讲话,浑身上下没有二两硬骨头。你不用担心我,只要有人想要伤害你,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说“一个都不会放过”这六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像是在宣读某种神圣的誓言。孙蕊蕊站在他身后,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那种自我感动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涌上来,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绝望。她意识到自己跟这个男人的思维根本不在同一个频道上,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去了,但全部按照他自己的逻辑重新解码了一遍,解码出来的意思跟她想表达的完全是两回事。

    而此时的顾浩川,在刘忙破门而入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就发生了一系列极其微妙的变化。如果有人能够近距离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的瞳孔在刘忙冲进来的零点几秒内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身体在面对突发威胁时最本能的应激反应。但紧接着,他的表情就从本能的警觉切换成了一种精心设计过的慌乱。

    对,精心设计过的。

    顾浩川从办公椅上猛地站起来,动作急促而笨拙,椅子被他起身的力量推得向后滑出去撞在文件柜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惊慌神色,眼睛微微睁大,嘴唇抿紧,双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挡在身前,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养尊处优、从未经历过真正暴力场面的商人,在面对突如其来的武力威胁时完全不知所措。

    但实际上,他的内心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和冷静。在刘忙破门的那一刻,顾浩川的脑海里至少有五六个念头同时闪过,每一个都清晰得像是在看慢动作回放。他快速评估了刘忙的状态——从破门的力度来看,爆发力极强;从冲入房间的速度和落位的准确性来看,实战经验非常丰富;从站姿和重心分布来看,受过非常系统的格斗训练。

    这些信息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内被他的大脑处理完毕,得出的结论是:刘忙的实战能力确实很强,身体素质至少跟自己相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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