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子和黑子吃得狼吞虎咽,王野也慢慢咀嚼着,冰冷的身体渐渐有了暖意。

    吃饱喝足,困意上涌。

    王野让黑子接替自己值夜,他则裹紧衣服,靠着冰冷的车窗,闭上眼睛。

    他不敢睡死,保持着一种半清醒的状态,耳朵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刚子已经靠在黑子肩膀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时间慢慢流逝,车厢里的灯光调暗了,只剩下几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

    大部分旅客都睡着了,姿态各异。

    车厢连接处,有睡不着的人蹲在那里抽烟,红点明灭。

    晚上十点左右,火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短暂停靠,又哐当哐当地启动。

    车厢里更加安静了,只有均匀的鼾声和车轮永不停歇的喧嚣。

    就在这昏昏沉沉的氛围中,王野半眯着的眼睛,突然捕捉到了前方几排座位处,一点不寻常的动静。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旧棉袄、身材干瘦的中年男人,戴着顶油腻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原本坐在靠过道的座位上,似乎也睡着了。

    但就在火车再次启动,车厢轻微摇晃的瞬间,他极其缓慢、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动作轻巧得像只夜行的猫。

    他没有朝厕所或者连接处走,而是微微弯着腰,目光在周围熟睡的旅客身上快速扫过。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锐利和灵活,与那身邋遢的打扮截然不同。

    王野的心微微一动,睡意瞬间消散。

    他见过这种人,是火车上最常见的“三只手”。

    只见那干瘦男人踮着脚尖,慢慢挪到旁边一个三人座位旁。

    那座位上靠窗坐着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像是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正仰着头张着嘴,睡得正香,公文包就抱在怀里。

    中间是个抱孩子的妇女,也歪着头睡着了。

    靠过道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头抵着前座靠背,一动不动。

    干瘦男人的目标,显然是那个干部怀里鼓鼓囊囊的公文包,以及他中山装上方口袋隐约露出的钢笔和可能是钱包。

    他极其耐心,先是侧耳听了听几人的呼吸,确认都睡熟了。

    然后,他伸出两根细长、手指关节突出的手指,像灵巧的镊子,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探向干部上方口袋露出的那截疑似钱包的边缘……

    王野眼神一冷。

    若是平时,他或许懒得管这种闲事。

    火车上鱼龙混杂,小偷小摸屡见不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此刻,他身负大案,正在逃亡途中,最忌讳的就是节外生枝,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如果这小偷得手,万一事主惊醒发现,闹将起来,惊动了乘客,甚至招来车上的乘警,难免会仔细盘查车厢里的每个人。

    他们三个“外地人”,带着大量现金还有枪械,万一被注意到,就是天大的麻烦。

    不能让他得手,至少不能在这里、这个时候闹起来。

    电光石火间,王野已经有了决断。

    他轻轻用脚踢了踢对面假寐的黑子。

    黑子立刻惊醒,眼神询问地看向王野。

    王野没有说话,只是用极其细微的动作,朝着干瘦男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又轻轻摇了摇头。

    黑子顺着王野示意的方向看去,也立刻发现了那个正在行窃的干瘦男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手不由自主地摸向怀里。

    他以为王野是让他出手制止。

    王野再次微微摇头,用眼神示意他别动。

    然后,王野自己动了。

    他没有起身,没有出声。

    他只是缓缓地、看似无意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面对着那个方向。

    然后,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个人听到的哈欠。

    “呵——欠——”

    这声哈欠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那个正在行窃的干瘦男人动作猛然一僵,手指停在离干部口袋只有寸许的地方,头微微侧过,帽檐下的眼睛锐利地扫向王野这边。

    王野打完哈欠,又像是睡迷糊了似的,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这车……晃得人睡不踏实……”

    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说完,他好像又要睡去,但眼睛却半睁着,平静地、毫不避讳地看向那个干瘦男人。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车厢中短暂接触。

    干瘦男人看到了王野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好奇,甚至没有普通旅客看到小偷时的那种厌恶或正义感,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警告。

    仿佛在说:我看见了,但我不想管闲事,你也最好识相点,别在这里惹麻烦。

    干瘦男人混迹江湖多年,眼力不差。

    他瞬间就判断出,对面这个看起来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绝不是普通旅客。

    那眼神,那气度,还有他身边那两个虽然睡着但身体姿态依旧透着精悍的同伴(黑子和刚子),都让他心里打了个突。

    这是个硬茬子,而且不想惹事,但也绝不怕事。

    干瘦男人犹豫了。

    到嘴的肥肉让他不舍,但对面那双平静却带着寒意的眼睛,让他感到了莫名的压力。

    他常年在火车上混,深知有些人是不能惹的。

    为了一个不确定能得手多少的钱包,得罪一个深浅莫测的过江龙,不值得。

    他手指缓缓收回,对着王野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也是表示自己收到了警告。

    然后,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慢慢坐回自己的座位,拉低帽檐,也假装睡去,但身体却微微侧向另一边,远离了王野他们的方向。

    一场潜在的冲突,消弭于无形。

    王野也重新闭上眼睛,仿佛真的睡着了一样。

    但他知道,那个干瘦男人暂时不会在这里动手了。

    至于他会不会去别的车厢,那就不是王野能管,也不想管的了。

    黑子看到这一幕,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对王野的佩服又深了一层。

    野哥处理事情,总是这么干脆利落,又不留痕迹。

    车厢里重新恢复了只有鼾声和车轮声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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