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勇哥说的对。”

    麻脸年轻人附和,“反正咱们在滨城也混不下去了,不如去复县闯闯。十块钱一天,干三天就是三十,够回老家的路费了。”

    几个人都心动了。

    他们在滨城火车站蹲了这么久,每天靠捡瓶子、帮人扛包赚个块儿八毛,经常一天只吃一顿饭。

    十块钱一天的诱惑,太大了。

    “那就这么定了。”

    大勇拍板,“明天早上,买票去复县。记住,到了那儿,一切听王哥的。谁要是掉链子,别怪我大勇不客气。”

    “放心吧大勇哥!”

    “都听你的!”

    八个人算是定下了。

    大勇把十块钱定金小心地收进内袋,招呼大家:“走,先去吃顿饱饭,明天好干活。”

    王野离开火车站后,没有回家,而是又去了滨城长途汽车站。

    汽车站比火车站人少些,但同样聚集着不少盲流。

    九十年代初,长途汽车是普通人出行的主要方式,票价便宜,管理松散,长途汽车站成为流动人口的中转站。

    王野在汽车站转了一圈,目光扫过蹲在墙角、靠在栏杆上的人们。

    他需要再找两批人,一批在复县本地用,一批备用。

    陈兴要的是金孔雀一个月不得安宁,光靠一批人不够,得轮着来。

    否则的话,一批人被派出所抓走了,岂不是停工了?

    金孔雀的生意稳定了,陈兴还怎么强取豪夺?

    很快,他盯上了三个人。

    这三人蹲在售票窗口旁边的角落里,年纪都在二十五六岁,穿着脏兮兮的军大衣,但身材结实,眼神里有股狠劲。

    其中一个人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看起来就不好惹。

    王野走过去,蹲在他们对面。

    “找活干吗?”

    他直接问。

    疤脸男人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几秒:“什么活?”

    “去复县,干点力气活,一天八块,管吃管住。”

    王野这次把价钱压低了点,汽车站的人,比火车站的更穷,更急。

    “复县?多远?”

    “六十公里,坐车一个半小时。”

    “具体干什么?”

    “到了就知道了。”

    王野掏出八块钱,“这是定金,每人两块。明天早上八点,在这儿集合,我带你们去。干得好,以后长期有活。”

    疤脸男人和另外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们在滨城已经蹲了五天,带的钱花光了,工作没找到,再这样下去,只能去要饭了。

    “行,我们干。”

    疤脸男人接过钱,“怎么称呼?”

    “姓王,叫我王哥就行。”

    王野说,“你们呢?”

    “我叫陈三,这是李强,这是赵四。”

    疤脸男人介绍,“我们都是辽宁铁岭来的,在家那边没活干,出来碰碰运气。”

    “跟着我,运气不会差。”

    王野站起身,“明天八点,别迟到。”

    离开汽车站,王野又去了滨城劳务市场。

    这里是正规的招工场所,但九十年代初,国营企业大规模裁员,劳务市场里挤满了下岗工人,真正能找到工作的没几个。

    王野在这里要找的,是第三种人。

    不是盲流,也不是农民工,而是正经下岗的工人。

    这些人有技术,有家庭,不敢干太出格的事,但为了养家糊口,有些灰色地带的活儿,他们也会接。

    劳务市场里,几十个人围在招工信息板前,吵吵嚷嚷。

    王野扫了一眼,看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蹲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块纸板,上面写着:“车工,八年经验,求工作”。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花白,眼神疲惫。

    王野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老师傅,找活?”

    男人抬起头,看见王野年纪不大,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点点头:“嗯,车工,什么活儿都行。”

    “一天十五,去复县,干三天,管吃住。”

    王野说,“但不是正经车工活儿,有点风险。”

    男人愣了一下:“什么风险?”

    “帮人要账,可能会动手,但不用你们真打,撑场面就行。”

    王野观察着他的表情,“被抓了,一天补二十,安家费另算。”

    男人的脸色变了变,显然听懂了这“要账”是什么意思。

    他犹豫了很久,才低声问:“一天……真给十五?”

    “现结。”

    王野掏出三十块钱,“这是定金,每人十块。明天早上七点,在这儿集合。”

    “要三个人,你再找两个信得过的,体格好,胆子大的。”

    男人看着那三十块钱,手在抖。

    他下岗半年了,家里老婆有病,孩子上学,一分钱收入没有,全靠亲戚接济。

    十五块钱一天,干三天就是四十五,够家里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我……我干。”

    男人咬牙接过钱,“我再找两个兄弟,都是我们厂下岗的,技术没得说,人也壮硕。”

    “很好!”

    王野拍拍他的肩,“明天见,老师傅怎么称呼?”

    “姓张,张建国。”

    “张师傅,明天见。”

    离开劳务市场,已经是下午三点。

    王野算了算,火车站找了八个,汽车站找了三个,劳务市场找了三个,总共十四个人,加上张建国再找两个,就是十六个。

    分三批,轮流在金孔雀捣乱,人已经够了。

    他回到宏发机械厂,刚进车间,赵铁柱就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王科长,出事了。”

    “什么事?”

    “咱们订的那批日本钢材,出问题了。”

    赵铁柱压低声音,“周会计刚接到电话,说那批货在大连港被海关扣了,说是手续不全,要调查。”

    王野心里一沉。

    港务局的订单下周就要开工,钢材不到位,一切都是空谈。

    “陈老板知道了吗?”

    “知道了,正发火呢。”

    赵铁柱说,“周会计在办公室挨骂,让我们别过去。”

    正说着,办公室方向传来“砰”的一声,像是摔杯子的声音。

    接着是陈兴的怒吼:“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

    王野和赵铁柱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车间里的工人们也听见了,都停下手中的活,不安地看向办公室方向。

    几分钟后,周会计低着头走出来,眼镜歪了,脸上有个红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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