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这天,天刚蒙蒙亮,王野就醒了。

    宿醉的疲惫被回家的急切冲散。

    他仔细检查了要带回家的东西:桑塔纳后座和后备箱塞满了昨天和李婉婷一起采购的年货。

    茅台、汾酒、红塔山、精品茶叶、各种点心糖果、干果,还有给父母买的新衣服。

    两个厚厚的信封,各装着五千块钱,被他稳妥地放进内兜。

    他发动车子,驶出锦绣花园,朝着父母家的方向开去。

    城市刚刚苏醒,街道上车辆行人还不多,但已经能感受到浓浓的年味。

    沿街商铺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福字,空气中隐约飘来炸丸子的香味。

    车轮碾过积雪清扫后略显湿滑的街道,王野的心情复杂。

    有近乡情怯,有衣锦还乡的期待,更有对父母深深的思念和愧疚。

    他已经大半年没回家了。

    上次回来还是夏天,那时他刚在陈兴面前站稳脚跟。

    现在,他已是陈兴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有了自己的生意,手下有了几十号兄弟,在滨城黑白两道也算有了一号。

    可这一切,他无法对父母细说。

    在他们眼里,他大概还是那个在工厂上班、有出息的儿子。

    车子驶入父母家所在的老厂区家属院。

    八十年代初建的家属楼,清一色的六层红砖楼,经过十几年风雨,外墙已经斑驳,楼道里堆满杂物。

    但年关将近,院子里也挂起了红灯笼,窗户上贴了窗花,有了几分喜庆。

    王野把车停在自家那栋楼下的空地上。

    这辆崭新的桑塔纳在周围大多是自行车、三轮车的老旧小区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刚下车,就看见三楼的窗户“哐当”一声被推开,母亲探出头来,头发花白,系着围裙,脸上瞬间绽开笑容,朝他挥手。

    “小野!小野回来啦!”

    母亲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王野仰头笑着挥了挥手,从车里往外搬年货。

    这时,父亲也从楼道里快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棉袄,身形瘦削但腰板挺直,脸上是国营老工人特有的严肃和刻板,但眼神里也透着欣喜。

    “爸!”

    王野喊了一声。

    “嗯,回来了。”

    王建国点点头,目光在儿子身上和他身旁的桑塔纳上扫过,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还是上前帮忙搬东西,“买这么多东西干啥?乱花钱。”

    “过年嘛,该买的。”

    王野笑着,和父亲一起把大包小包往楼上搬。

    茅台、汾酒、红塔山、包装精美的茶叶点心……邻居有出门买早点的,看见这阵势,都停下脚步。

    “哟,老王,你家小野回来啦?哎呦,买这么多好东西!”

    “这酒可不便宜!老王有福气啊!”

    “小野现在在哪儿高就啊?都开上小轿车了!”

    “老王家小子出息了!”

    羡慕的议论声在楼道里回荡。

    王建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含糊地应着“孩子瞎买”,但脊背似乎挺得更直了些。

    赵玉兰则站在三楼门口,笑得合不拢嘴,一边招呼邻居,一边心疼地埋怨儿子乱花钱。

    东西搬进屋里。

    这是一套不到六十平米的老式两居室,家具陈旧但收拾得整洁。

    小小的客厅顿时被年货堆得满满当当,充满了丰足的年味。

    赵玉兰忙着给儿子倒热水,拿新毛巾,又急急忙忙去厨房张罗加菜。

    王建国坐在旧沙发上,沉默着抽烟。

    “爸,妈,这是给你们的。”

    王野从内兜里掏出那两个厚信封,递给父母。

    赵玉兰接过来,一捏厚度,脸色就变了,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两沓崭新的“四人头”。

    “这……这么多钱?”

    她声音发颤,这辈子除了在银行,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不多,五千,您和我爸一人五千。”

    “过年了,买点喜欢的东西,别舍不得。”

    王野语气轻松。

    “五千?还一人五千?”

    赵玉兰手都抖了,看向丈夫,“他爹,这……”

    王建国放下烟,没接钱,而是盯着儿子,眉头紧锁,语气严肃:“小野,你老实跟爸说,你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工作?”

    “怎么挣这么多钱?”

    “那车……是单位的,还是你自己的?”

    该来的还是来了。

    王野知道父母会担心,尤其是父亲这种在国营厂干了一辈子、讲究规矩和清白的老工人。

    “爸,妈,你们别担心。”

    王野在父亲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诚恳,“我在宏发机械厂了当车间主任,最近还跟朋友合伙做生意,搞运输,也开了个店卖建材。”

    “今年生意还不错,赚了点钱。”

    “车是厂里的,过年方便出门。”

    “这钱,是干净钱,您二老放心。”

    他心中庆幸,当初开了建材店,运输站,他只是为了有个正当营生,能够安排小弟们,不让他们惹是生非,顺道赚点钱。

    现在好了,这还成为了堵住父母,甚至邻居嘴的挡箭牌。

    有了实体店,想来这些邻居不会乱嚼舌根吧?

    “做生意?”

    “啥生意能赚这么多?”

    王建国是技术工人出身,对“做生意”既陌生又本能地警惕,尤其是儿子这么短时间能开上车、随手拿出上万块,“你那个朋友是干啥的?”

    “靠不靠谱?”

    “小野,咱家是正经工人家庭,你可不能走歪路啊!”

    “爸,您放心,我那个朋友也是正经生意人,有门路。”

    “我们做的都是合法买卖,运输队拉土方、建材,建材店卖水泥、钢材,都是实实在在的生意。”

    “现在国家鼓励个体经营,机会多。”

    王野耐心解释,半真半假。运输队和建材店是真的,陈兴那边的事,自然是不能提的。

    赵玉兰把钱紧紧攥在手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儿出息了,出息了……妈知道你打小就要强。”

    “可……可妈就怕你在外面太辛苦,怕你……学坏啊。”

    她是家庭妇女,心思简单,只是本能地担心儿子。

    “妈,您放心,您儿子什么样您还不知道吗?”

    “违法乱纪的事咱不干,就是吃点辛苦饭。”

    王野握住母亲粗糙的手,“就是平时忙,陪您二老的时间少。等过了年,我接您二老去我那边住几天,也享享清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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