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野知道她在期待什么,也在害怕什么。

    “也许吧。”

    他说,站起身,“你保重。”

    走出包厢,音乐声小了些,但依然震耳。

    王野沿着走廊往外走,路过一个开着的包厢门,听见里面传来哭声。

    他瞥了一眼,一个女孩跪在地上,一个男人在扇她耳光,嘴里骂骂咧咧。

    “妈的,给脸不要脸!”

    “让你喝杯酒怎么了?”

    女孩捂着脸哭,妆都花了。

    王野停下脚步,想进去,但被彪子拉住了。

    “老王,别管闲事。”

    彪子低声说,“那是税务局王科长,咱们惹不起。那女的自己不懂事,活该。”

    “可是……”

    “没什么可是。”

    彪子把他拉走,“在这种地方,这种事多了。”

    “你管不过来,也管不起。”

    “记住三哥的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野被彪子拉下楼,走出金孔雀。

    夜风吹来,带着寒意,吹散了身上的烟酒味。

    皇冠车已经在门口等着,陈兴也出来了,和老赵握手告别。

    “王野,坐我的车,送你回去。”

    陈兴说。

    皇冠车缓缓驶离金孔雀,霓虹灯在后视镜里渐行渐远,像一团燃烧的欲望。

    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陈兴坐在副驾驶,老刘稳稳地握着方向盘。

    王野坐在后排,西装革履,但与这豪华轿车格格不入的,是他紧绷的身体和警觉的眼神。

    “怎么样,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感觉如何?”

    陈兴回过头,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王野斟酌着用词:“挺热闹的。”

    “热闹?”

    陈兴笑了,“你知道金孔雀一晚上能赚多少钱吗?”

    王野摇头。

    “我打听过,”

    陈兴转过身,半靠在座椅上,“光是酒水,一晚上至少三万。包厢费,按最便宜的大包八百来算,二十个包厢就是一万六。再加上点歌费、小吃果盘,小姐的台费——她们坐台,场子抽三成,一个小姐一晚上至少坐三四个台,一桌台费两百,场子抽六十。金孔雀有多少小姐?少说五十个。”

    他掰着手指算:“算下来,一晚上净赚五万以上。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万。一年,一千八百万。”

    数字像重锤,砸在车厢里。

    一千八百万。

    九十年代初,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不到两千。

    这意味着,金孔雀一年赚的钱,够九千个工人干一年。

    王野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眼红吗?”

    陈兴盯着他,“我眼红。我开机械厂,累死累活,工人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转,一年净利润不到三百万。”

    “还要打点这个,孝敬那个,最后到自己手里,剩不到一半。”

    他掏出一支烟,点上,烟雾在车厢里缭绕:“金孔雀的老板叫杜老七,以前是南边跑船的,九十年代初靠走私发了家,然后开了这家舞厅。”

    “这人手黑,心狠,在滨城道上有点名气。”

    “所以三哥想……”

    王野试探着问。

    “我想把金孔雀拿过来。”

    陈兴直截了当,“杜老七最近惹了麻烦,上个月他的货船被海关查了,损失不小。”

    “而且我听说,他和税务局那个王科长闹掰了!”

    “就是你刚才看见打女人那个。”

    “王科长嫌他给的孝敬不够,正琢磨着收拾他。”

    王野想起包厢里那个扇女孩耳光的男人,油腻的脸,嚣张的气焰。

    “所以现在是好机会?”

    王野问。

    “机会是好机会,但不好办。”

    陈兴吐了口烟,“杜老七手下养着一帮人,都是亡命徒。硬抢,代价太大。所以我想了个办法。”

    车子在滨城夜晚的街道上平稳行驶,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飞快掠过。

    “什么办法?”

    王野问。

    “天天闹事”

    陈兴说,“经常打架斗殴,一个月三十次,哪怕他有关系,也难以维持下去。”

    “闹事?”

    “嗯。”

    陈兴点头,“我会和分局,派出所打点,大事没有,下面的兄弟进去了,也就是个拘留,三天就能出来。”

    王野明白了:“三哥的意思是……”

    “所以需要人去闹。”

    陈兴看着王野,“需要一个面生的人,不能让他第一时间,就知道是我干的。”

    车厢里一片沉默。

    王野知道,这个“面生的人”,指的就是他。

    “当然,这事有风险。”

    陈兴继续说,“杜老七不是傻子,场子里肯定有防备。万一被发现……”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万一被发现,轻则被打断腿,重则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事成之后,我给你金孔雀5%的干股。”

    陈兴说,“按一年一千八百万算,5%就是九十万。你一辈子在机械厂,也赚不到这个数。”

    九十万。

    王野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父亲需要钱买药,母亲需要新棉袄,他差一点就脱口而出,答应了陈兴的要求。

    “三哥,我明白了,这事我接了。”

    王野沉默了一会儿,在快到家的路口,终于点头答应了。

    陈兴拉拢自己,前面的一切铺垫,似乎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自己没有选择!

    车子在王野家楼下停稳时,夜已经深了。

    “三天时间准备。”

    陈兴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递给王野,“这是一万块钱,你先拿着。”

    “怎么用人,用什么人,你自己决定。”

    “我只要结果——金孔雀一个月内,不得安宁。”

    王野接过信封,沉甸甸的。

    一万块,在九十年代初,是普通工人七八年的工资。

    “记住了,”

    陈兴盯着他的眼睛,“找生面孔,和道上无关的人。”

    “闹事要有分寸,砸东西可以,但不能伤人太重,更不能闹出人命。”

    “每次去七八个人,闹完就跑,别被抓住。”

    “如果被抓住了呢?”

    王野问。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陈兴笑了笑,“我会打点关系,但最多拘留十五天。所以找的人,嘴要严,胆子要大,进去也不怕。”

    “明白了。”

    王野握紧了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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