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王野没去陈兴那里。

    他去了机械厂,发现自己的工具箱被清空了,工位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车间主任说这是厂长亲戚,顶替了他的岗位。

    “野哥,对不起……”

    车间主任不敢看他。

    “没事。”

    王野说。

    他走出车间,听见工友们的议论。

    “王野这下完了。”

    “谁让他得罪厂长。”

    “听说他昨晚去偷拍,被人打了?”

    “活该,逞什么英雄。”

    ……

    走到工厂门口,他看见公告栏上贴着自己的名字,上面写着“因违反厂规,私自破坏生产设备,予以开除”。

    远处,刘厂长的桑塔纳驶进厂门,车窗摇下,老李冲他得意地笑了笑。

    王野的手在抖,这一次不是愤怒,是寒意。

    彻骨的寒意。

    他转身离开,走向城南。

    宏发工厂的保安看见他,直接放行。

    陈兴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几个看起来像老板的人在打牌。

    “来了?”

    陈兴头也不抬,“想通了?”

    “我有一个条件。”

    王野说。

    “说。”

    “机械厂要裁掉一百二十人,我要三十个名额,安排到我手下。”

    “要那些真正干活的老实人。”

    陈兴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大笑:“讲义气!”

    “行,我答应你。”

    “不过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为国家干活,是为我陈兴干活。”

    “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王野点点头。

    窗外,机械厂的烟囱终于冒出了一缕黑烟,那是焚烧旧文件的烟雾。

    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正在开始。

    “预付工资。”

    陈兴扔给他一沓钱:“今晚码头有批货,你带人去接。”

    “对方要是耍花样,你知道该怎么做。”

    王野接过钱,厚厚的一沓,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钱很重,压得他的手往下沉。

    他想起父亲的话:“咱们工人,手脏,但心干净。”

    现在,他的手干净了,心却开始发沉。

    “对了,”

    陈兴补充道,“以后别穿这身工装了,丢人。去买身像样的衣服,你现在是我陈兴的人。”

    王野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胸前“复县机械厂”的字样已经模糊。

    他走出办公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脱下工装,卷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中午,王野揣着一千块钱回到了复县机械厂的家属区。

    灰扑扑的五层楼板房在初冬的寒意中显得格外破败,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的红砖,像结了痂的伤口。

    楼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杂物,昏暗的走廊上飘着炖白菜和煤烟混合的味道。

    王野家在四楼最东头。

    他推开门,母亲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父亲在阳台抽烟,背影佝偻得像张拉满的弓。

    “回来了?”

    母亲抬头,眼神里满是担忧,“今天怎么这么早?厂里没事?”

    “嗯,今天没什么活儿。”

    王野脱下沾了泥的胶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父亲转过身,咳嗽了两声:“听说名单出来了?”

    “嗯。”

    “你……”

    “我被开除了。”

    王野直接说。

    房间里一阵沉默。

    母亲择菜的手停了,父亲夹烟的手指微微发抖。

    “我就说让你别出头!”

    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非要替那些人说话,现在好了……”

    “妈。”

    王野打断她,从怀里掏出那捆用报纸包着的钱,解开绳子。

    十元一张的大团结,厚厚一沓,在昏暗的房间里依然扎眼。

    父母都愣住了。

    “这是……”

    父亲走过来,盯着那叠钱,又抬头看儿子,“哪来的?”

    “我找到新工作了。”

    王野抽出三百块钱,放在桌上,“城南机械厂,私企,工资高。这三百你们拿着,买点好的,爸的药别断了。”

    母亲拿起钱,手在抖:“这……这么多?城南机械厂?是不是那个……”

    “宏发机械厂。”

    王野点头,“老板叫陈兴,挺有本事的,厂子做得大。”

    父亲的脸色变了:“陈兴?是不是那个……”

    他压低声音,“道上混的那个陈三?”

    “爸,现在这世道,正经厂子都发不出工资了。”

    王野沉默了片刻:“宏发虽然私企,但按时发钱,不拖欠。”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父亲的声音严厉起来,“我听说过这个人,前几年就倒卖钢材发的家,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

    “前年东街老张家儿子,就是给他干活,最后……”

    “最后怎么了?”

    母亲紧张地问。

    父亲没说话,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爸,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王野的声音很平静,“在机械厂,我一个月一百二,发不全,还得送礼才不被穿小鞋。”

    “在陈兴那儿,起步五百,干得好还有奖金。”

    “您看看这房子,看看妈的棉袄,都多少年没换了。”

    他指着母亲身上那件袖口磨出棉絮的旧棉袄:“现在,我们没有资格想太多,而是要先活下去。”

    母亲低头抹眼泪。

    父亲盯着桌上的钱,沉默了很长时间。

    阳台外传来邻居家的吵架声,女人在哭,骂男人没本事,厂里发不出工资,孩子奶粉都买不起。

    “你要小心。”

    父亲最终只说了一句,声音沙哑。

    “我知道。”

    王野收起剩下的七百块钱,“我晚上要出去一趟,可能回来晚。”

    “你们别等我吃饭。”

    “去哪?”

    母亲问。

    “新工作,老板让熟悉熟悉业务。”

    王野站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半新的夹克,换下工装。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父母坐在昏黄的灯光下,守着那三百块钱,像守着什么易碎的宝物。

    父亲又点了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那一刻,王野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厂里,指着高大的机床说:“儿子,这是咱们工人的铁饭碗,好好学技术,将来有饭吃。”

    现在,所谓的铁饭碗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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