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鸢在角落里坐着,手里拿了件破了的衣裳在缝,一针一线,低着头,火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轮廓柔和。

    墨璃看着炉火,心里盘算着明天出发的事。

    冰海危险她当然知道,但是有时候危险的事情也必须去做。

    不单单是她不能留在落霞大陆,墨沫的嗜睡也可能和天道压制有关。

    她不能拿自己的女儿去赌!

    ……

    第二天天还没亮,墨璃就醒了。

    外面的天空还是深蓝的,东边天际有一线微微的光,看样子太阳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村子里已经有人起来了,几处冰屋的烟囱里冒出了烟,在这片极寒的天地里,那一缕缕青烟显得格外有生气。

    墨璃洗漱完,把墨沫叫醒。

    小姑娘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哦了一声,自己穿衣裳,小胳膊小腿的,忙活了好一阵才穿戴整齐。

    谢鸢已经煮了一锅热粥,几个人吃完,墨璃把冰屋里的东西收拾干净,这才走出去。

    村口那艘冰舟已经整装待发,船尾上插着一根木桅杆,挂着一面兽皮帆,帆被风微微鼓起来,猎猎作响。

    船上的符文在晨光里泛着清浅的光泽,那些被墨璃重新修刻过的纹路格外显眼,像是新长出来的脉络,把整艘船连通成一个整体。

    老头站在船头,穿着一件厚实的皮袍子,腰间别着一根骨笛,手里攥着一段粗绳,绳子的另一头系在船上。

    他看见墨璃几人走过来,点了点头,没多话,只说了两个字:

    上船。

    墨璃把墨沫抱上船,放在船舱里一处避风的地方,又用厚毛毯把她裹好。

    谢鸢也上来了,凤夙秋最后一个跳上船,站在船尾,看着冰海的方向。

    船身吃水不深,在冰面上滑行了一段,然后从冰的边缘滑入水中。

    水是深色的,黑蓝黑蓝,像是一大块墨玉。

    船一入水,船底的符文立刻亮了起来,一圈淡蓝色的光晕从船底扩散开来,把那片黑蓝的水面照亮了一小片。

    船身震动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向前滑去。

    老头站在船头,手里握着舵柄,目光沉沉地盯着前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舵柄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看得出他并不轻松。

    冰海的水面有一层薄薄的雾气,雾不大,但非常冷。

    之前千帆渡从冰面上飞过去一小段的时候,墨璃就已经感觉到了那种奇特的能量场,和千帆渡的结界发生着某种细微的共振。

    果然,飞舟在这上面根本没法飞。

    她庆幸自己没有贸然尝试用千帆渡横渡,不然整艘船被冻在半空里的画面,想想都够麻烦的。

    船行了一程,老头这才开口说话。

    往北走,一开始是浅水区,寒流还不算强。但是逐渐往后,水会变深,雾也会慢慢变浓,船底的符文要一直亮着,不能灭。

    他回头看着墨璃开口:你刻的符文比我们原来刻的要稳固,应该撑得住。

    墨璃点了点头,走到船头,站在老头身边,看着前方的海面。

    海面上雾越来越浓,风也越来越烈,船身在波浪里上下起伏。

    一叶扁舟,大概就是形容这个场景的。

    墨沫窝在毯子里,露出半张脸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小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她把手指咬在嘴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海面。

    船行了大半日,雾气淡了一些,视野也开阔起来。

    墨璃看见远处的海面上漂浮着一片一片的东西,像是碎冰,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眯着眼仔细看,那些东西的颜色是白的,在深蓝的水面上凸起一块一块,像是一座座小小的冰岛。

    那是冰礁。

    老头看墨璃感兴趣,开口解释:

    寒流把深海的冰翻上来的,看着是礁石,底下连着寒流的脉络,船不能靠太近,靠近了会被吸下去。

    他握着舵柄微微调整了一下方向,船从那些冰礁的边缘绕过去,距离保持了大约几十丈。

    墨璃看着那些冰礁,默默吐槽,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北极熊,或者南极熊什么的。

    要是有,她也能抓来杀了吃肉,毕竟她还没吃过熊肉。

    船继续往北。

    日头偏西的时候,风停了,海面上的雾也散开了,视野变得极其开阔,水天相接的地方清晰可见,一道蓝蒙蒙的线横在天际。

    老头看到这个景象,脸色突变

    他握着舵柄的手紧紧握着,目光盯着前方,嘴里低声说了一句话,墨璃没听清,但听出他的语气里的紧张。

    怎么了?

    墨璃有些好奇,这老头一副要死的样子,看着怪吓人的。

    老头抿着嘴唇,一脸严肃:寒流要来了。

    话音刚落,墨璃就感觉到了。

    船底下的水忽然变得不那么安静了,一种微弱的震颤从船底传上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深处搅动。

    墨璃蹲下来,把手掌贴在船底,感受着那些符文的震动。

    麻蛋,不会是什么深海大怪兽吧!莫非这个世界有哥斯拉!

    老头大喊一句:都坐稳!

    船身猛地一震,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猛地往前滑了一截。

    墨璃抓住船舷稳住身体,低头一看,船底的符文光芒大盛,蓝光从船体表面喷涌出来,在水面上映出一圈明亮的影。

    而水底下,一道深色的暗流正从船底横穿过去,那道暗流的速度极快,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窜了过去,像是一只巨型大章鱼在海底搅动。

    暗流经过的时候,船身被带得向一侧倾斜,然后又一摆。

    缓缓悠悠的,好像下一刻船要翻一样。

    老头额头上冒出了汗,他咬着牙,十指紧握舵柄,使劲稳住方向。

    这是浅层寒流,不算凶的。

    深层的寒流比这要猛十倍不止。

    墨璃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水面上。

    那道暗流过去了,水面重新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墨璃感觉得到,水底下还有许多,这寒流真是厉害。

    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船尾。

    凤夙秋站在那儿,手按着船舷,目光沉静地看着海面,神色没什么变化、。

    谢鸢蹲在墨沫旁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把墨沫裹得更严实,挡住那些被船身带起的细碎冰屑。

    墨沫安静地窝在毯子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外面翻涌的水面。颇有些好奇。

    又过了大半天,船行稳下来,老头松了口气,把舵柄固定住,从腰间解下那个骨笛,吹了一声。

    笛声清亮,传出去老远。

    这是报平安的。

    让村里的人知道我们还在。

    墨璃点头,在船头坐下来,看着前方的海面。

    太阳已经落得很低了,像一个大饼挂在天边。

    墨璃看着那片景色,微微松了一口气。

    虽然很危险,但是还在她的掌控之内。

    太阳很快落山,好在冰海上的夜并不完全黑,有月光面前可以看清楚一点点距离。

    老头点了一盏灯挂在船头,火光虽然小,但是完全足够。

    墨璃坐在船舱里,把墨沫哄睡,自己靠在舱壁上,闭上眼睛。

    虽然闭着眼,但是耳朵却一直注意着外面的动静,神识也放的很远。

    水声,风声,船底符文的嗡鸣声,还有冰屑撞击船身的簌簌声,每一样细微的声音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这样,船继续在冰海上向北航行。

    寒流来了两次,一次在深夜,暗流从船底滑过去,震得船身嘎吱作响,符文的蓝光爆闪了几下又恢复稳定。

    另一次在第二天正午,寒流比前一次更猛,水面上鼓起来一道波浪,那波浪不高,但波底下藏着一股巨大的吸力,把船往一侧拖。

    老头拼了命把舵柄转过去,船身几乎是贴着那道暗流边缘擦过去的,船体被那股吸力扯得东倒西拐,但总算没翻。

    那之后,海面平静了一整天。

    到了第四天的傍晚,老头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海平面。

    明天入深水。

    墨璃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的海面颜色比近处要深,蓝得发黑。

    水面上漂着的碎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大的冰体,有的大得像一座小山,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几丈高,在水里缓缓移动。

    船绕着一座冰山航行,绕过去的时候,墨璃看到冰山底部的水下部分露出了一段模模糊糊的轮廓,那轮廓像是被什么包裹着,有轻微的蠕动。

    她盯了几息,那轮廓又消失了,像是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墨璃收回目光,神色不变,但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夜里,墨璃从空间里取出一件宽大的厚斗篷裹在身上,走到船头去换老头休息。

    你去睡会儿,我看着。

    老头犹豫了一下,但确实累了,这四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他看了墨璃一眼,把舵柄交给她手里,叮嘱道:

    别让船偏了方向,看着那颗亮星,就在正前方。

    他指了指天边一颗特别明亮的星星,墨璃抬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老头转身进了船舱,不一会儿就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墨璃独自站在船头,握着舵柄,感受着船底下符文的震动。

    夜风裹着寒雾从海面上卷过来,打在脸上,冷的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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