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沿着墙根游走时,心里一直在打鼓。

    蛇身狭小,鳞片摩擦着粗粝的青砖缝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它游得不快,甚至有些迟疑,毕竟这对这里的路又不熟悉。

    而且凤夙秋就在那里杵着,它也不敢发出太多动静。

    青蛇把身子压得更低了,几乎贴着地砖的缝隙游走。

    它顺着墙角那排半枯的蔷薇藤蔓溜到了院门边,院门虚掩着,门缝刚好够一条小蛇钻过去。

    它犹豫了不到五秒,然后嗖地一下窜了出去。

    院门外有一条通往山丘方向的路。

    午后的阳光毒辣,路面被晒得发烫,青蛇的肚皮贴上去,烫得它浑身一激灵。

    但蛇身太小,游不了多快,它只好顺着路边的草窠走,借着草丛的阴影掩藏行迹。

    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稻穗已经泛了黄,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吹就起伏出一片金绿色的波浪。

    青蛇不敢走大路,专挑稻田中间的田埂绕行,田埂上长了野草,游起来倒是不费力。

    它一边游一边不住地回头。

    看见凤夙秋没有追出来。

    青蛇加快了速度。

    穿过那片稻田就花了将近两刻钟。

    稻田尽头是一道矮矮的土坡,翻过土坡就是那座青色山丘的脚下。

    山丘不高,但植被密得吓人,藤蔓纠缠,灌木丛生,阳光几乎透不进去,林子里阴森森的,连鸟叫声都稀薄。

    这一片刚好是种地机器人留下来的树林,这里没有被推平成田地,倒是给了青蛇一个藏身之处。

    青蛇钻进去的瞬间,浑身都松快了一截。

    林子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腐殖土的气息扑面而来。青蛇的蛇信子一伸一缩,捕捉着空气中细微的气息。

    它拐了几道弯,绕过几棵盘根错节的老树,又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矮竹丛,最后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前停了下来。

    巨石半埋在土里,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苔藓,看上去和山丘上其他石头没什么两样。

    但青蛇用脑袋顶了顶巨石底部一块不起眼的凸起,那块石头竟然向内凹陷了一截,露出一个仅容一条蛇通过的裂缝。

    青蛇钻了进去。

    裂缝后面是一条狭长的甬道,斜斜向下延伸了约莫十来丈,甬道两侧的石壁上生着菌类。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

    石洞不大,方圆不过两丈,穹顶低矮,最高处也不过一人多高。

    洞壁上同样爬满了发光菌类,把整个洞笼在一片幽绿的光晕里。

    洞底是干燥的沙土,角落里堆着一些枯叶和细碎的兽骨,看样子已经被弃置很久了。

    洞里什么都没有。

    青蛇游到石洞正中央,盘起身子,顿了顿。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青绿色的细长蛇身,扁平的蛇头,两颗米粒大的毒牙,还有那一身再普通不过的草蛇鳞片。

    它活了这么长时间,在龙族做过客卿,在中州藏书阁熬过两百多个寒暑,见过世间最瑰丽的术法,读过最晦涩的典籍,如今却被塞进这么一条躯壳里。

    屈辱感蛇信子一样舔过它的脊背。

    但它没时间伤怀。

    青蛇把自己盘得更紧一些,然后猛地低下头,张开嘴,用那颗米粒大的毒牙咬住了自己的尾巴尖。

    蛇身太细,鳞片又薄,它咬了好几下才咬破一层皮。

    疼痛顺着脊椎窜上来,但它忍着没有松口,又用另一颗毒牙在破口处撕扯了一下,直到一小滴暗青色的血珠从伤口渗出来。

    血珠在幽绿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

    那是它最后一点蛟龙血脉的气息。

    青蛇用尾巴尖蘸着那滴血,开始在石洞的地面上画阵。

    它画得很慢,很吃力。

    草蛇的躯壳灵力微薄,每画一笔都要消耗它不少心力。

    血线在沙土上蜿蜒游走,勾勒出复杂的符文结构,外圈是一个圆圈,内里交错着三道圆弧和七道折线,折线的末端各自连着一个形似蛇首的符号,符号的中央又嵌着一枚眼状的纹路。

    这是龙族内部传讯的:螭吻阵。

    以血为引,以魂为媒,只要画阵者身负龙族血脉,就能将意念投射到任意一位同族面前。

    青蛇画完最后一笔时,整条蛇都瘫软了,喘了好半天才勉强支起上半身。

    地上的阵法微微亮了一下,血线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光,然后那光缓缓向上蒸腾,在石洞半空中凝聚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影子渐渐清晰。

    金色的长发首先显现出来,像熔化的金水浇铸而成,每一缕发丝都泛着剔透的光。

    接着是修长的眉骨,高挺的鼻梁,弧线近乎完美的下颌,一双金到发亮的竖瞳,瞳仁深处有流光在旋转,仿佛无数微型的星云。

    烛祁。

    龙族现任族长,统御四海龙部众的君主。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袍摆上用金线绣着盘旋的龙纹,双角从金色长发间探出,角尖微微向后弯曲,表面有细密的鳞纹。

    整张脸俊美得不真实,像哪个手艺登峰造极的工匠用黄金雕出来的,每一寸线条都精准得没有半点瑕疵。

    墨璃若是看见烛龙现在这个模样,肯定会震惊,可惜她看不见。

    蛇奴。

    烛祁开口。

    嗓音低沉,带着一种慵懒的的腔调。

    你联络本座的时间比约定的早了。

    青蛇趴在地上,把头压得极低。

    尊上,属下……属下出了变故。

    烛祁挑了挑眉。

    那挑眉的动作很轻,但青蛇的身体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

    凤夙秋发现了属下的身份。

    青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沉稳些。

    他察觉到属下附在墨璃姑娘的识海里,今天下午直接出手,把属下的魂魄从墨璃姑娘的识海里抽了出来,封进了一条草蛇的躯壳里。属下现在的灵力散了七成,三成都不剩了。

    烛祁的金瞳微微一缩。

    石洞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瞬。

    凤夙秋。

    烛祁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嗓音里听不出怒意。

    他倒还是这么警觉。

    青蛇不敢接话。

    烛祁沉默了片刻,那双金瞳低垂着,像在思索什么。半晌,他才重新开口,语调依然平稳:

    墨璃呢?她待你如何?

    墨璃姑娘……待属下还算和善。

    青蛇斟酌着措辞,她本想把属下留在身边,但凤夙秋只允许属下跟着她,不准属下近她的身,也不准属下进她的屋。属下如今只能盘在她手腕上,离她识海还有三尺远,什么也探不到。

    三尺。

    三尺倒也够了。

    烛祁继续说,她这一路,途中经历的那些事,你可都记下了?

    回大人,属下都记下了。她遇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身上带着什么东西,属下……属下都有留心。

    烛祁点了点下颌,金色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垂落了几缕,在胸前散开。

    那你说说看,她身上现在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青蛇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一下。

    回大人,墨姑娘一切安,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这话说出口,石洞里安静了一会儿。

    烛祁垂着眼,金色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过了大约七八分钟,他抬起眼,看着趴在地上那条瑟瑟发抖的小青蛇,语气重新变得漫不经心:

    蛇奴。

    属、属下在。

    你继续监视墨璃。

    青蛇的蛇身僵住了。

    尊上……可、可是凤夙秋他已经……

    他已经发现了你,把你封进了草蛇躯壳里,对吧?

    烛祁打断它,嗓音依然温煦,但是青蛇知道这位的性格可是相当残暴。

    他发现你,把你封进蛇身,然后呢?他把你逐出雾隐岛了吗?

    没、没有。他允许属下跟着墨璃姑娘,但不许近身。

    那就是了。

    烛祁微微倾身,那张俊美到刺目的面孔,在幽绿的光线里凑近了一寸,金瞳里倒映出青蛇缩成一小团的影子。

    他既然没有把你逐出去,你就能继续待在墨璃身边。蛇身也好,蛟身也罢,不过是壳子。壳子换了,耳目还在。你只管继续盯着她,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你一样一样给本座报来。

    青蛇的嗓子干得发紧。

    它想说凤夙秋太可怕了,今天下午那一下把它半条命都抽走了,它再接近墨璃三尺以内腿肚子都打颤。

    但它看着烛祁那双金色的竖瞳,那些话在喉咙口转了几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烛祁大人。

    青蛇把脑袋埋得更低。

    属下继续监视墨璃姑娘。只是……只是属下灵力大损,蛇身又凡俗,传递消息恐怕做不到太频繁了。这座蛇洞是属下临时找的,凤夙秋暂未察觉,但属下不能频繁来此。

    不必频繁。

    烛祁直起身,重新恢复成那副慵懒疏淡的模样。

    每月十五,月满之夜的子时,来此传讯即可。若遇急事,你自可破例。本座赐你一滴龙血,你把它含在舌下,危急时咬破,可保你神识一刻钟不散。

    他说完,指尖在虚空中一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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