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璃蹲下来,在废墟里翻了翻。

    断砖碎瓦下面压着一些账本的残页,被雨水泡过又被太阳晒干,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

    还有几块碎瓷片,是米铺里用来装米的瓷缸碎片。

    然后她看见了一根银簪子。

    那根银簪子被埋在碎砖底下,只露出半截。

    墨璃把它捡起来,擦掉上面的灰。

    簪子很普通,银质的一般货色,簪头刻着一朵莲花,做工粗糙,不值几个钱。

    但墨璃认得它,这是阿莲的簪子。

    墨璃把簪子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转头问知府:

    “袁记米铺什么时候出的事?”

    王德发一直跟在后面,听见墨璃问话,赶紧上前一步回答:

    “大概半个月前。那天晚上城里突然来了一伙人,大概有一百多个,个个蒙着脸,冲进城里就开始抢。”

    “他们抢的不是金银财宝,专门抢粮铺。袁记米铺是清河城最大的粮铺之一,自然没逃过去。”

    “抢粮食?”

    墨璃眉头一皱。

    “清河城不缺粮,官仓里的存粮够全城吃半年,他们为什么抢粮食?”

    王德发的脸色更难看:

    “殿下有所不知,官仓在事发前三天就空了。”

    “空了?”

    墨璃的目光一沉,“官仓的存粮怎么会空?被谁搬走的?”

    王德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压低了几分:

    “下官也不知道。”

    “官仓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在知府衙门,一把在通判手里。”

    “那天晚上没有任何人动过钥匙,仓门上的封条也好好的,但打开仓门一看,里面的粮食全没了,一粒米都没剩下。”

    “仓里空空荡荡的,像是从来就没有放过粮食一样。”

    “那袁记米铺被抢之后,铺子里的人呢?”

    王德发的脸色更差,支支吾吾半天才说:

    “米铺的掌柜叫阿莲,是个年轻的姑娘,那伙人抢米的时候她挡在前面不让他们进去,结果被那伙人抓走了。”

    “铺子里的伙计也被抓了好几个,剩下的全跑了。那伙人抢完米铺之后还放了一把火,把整间铺子烧了。”

    墨璃周身迸发出一阵杀意!

    王德发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冷了。

    他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活了四十多年,在官场上也摸爬滚打十几年,自认察言观色的本事不算差。

    但他现在完全看不出墨璃在想什么。

    “阿莲被抓走之后呢?”

    墨璃又问,语气却没什么变化。

    “下官派人去找过,但是没找到。那伙人出城就往荒山的方向去了。”

    “官兵追到山脚下,进去的人一个都没出来。后来蓝雾越来越浓,下官就不敢再派人进去。”

    王德发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

    “阿莲姑娘家里还有一个老父亲,她出事后,她父亲来过衙门好几次,要衙门赔他女儿。”

    “下官实在是没办法,只能给他几两银子先稳住。但他后来又被人打断了腿,现在就住在城西的破屋子里,天天骂街。”

    墨璃听完,转身就走。

    王德发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殿下,您去哪儿?”

    墨璃没回答,脚步也没停。

    凤夙秋抱着墨沫跟在后面,小黑摇着尾巴不紧不慢地跟着。

    陈文渊犹豫了一瞬,也带着护卫跟了上去,但他离得远远的,生怕墨璃突然发火,殃及池鱼。

    城西是清河城最穷的一片区域。

    这里的房子低矮破旧,土坯墙,茅草屋顶,有些房子连门都没有,挂着一张草帘子就当门用了。

    地上的路是烂泥路,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五厘米。

    墨璃走进城西的时候,路边几个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空洞,然后又低下头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个衣着破烂小孩蹲在路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小脸上糊了一层灰,只剩下一双大眼睛还亮着。

    墨璃走过那个小孩身边的时候,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饼子递给他。

    小孩接过饼子,连谢谢都没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像是好几天没吃过饱饭。

    阿莲家的房子在城西最里面,是一间又矮又破的土坯房。

    房顶上的茅草缺了一大块,露着天光,墙壁上的裂缝非常大,一副危房的模样。

    门口堆着一堆破烂,杂七杂八的,像个垃圾场。

    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一个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骂一句停一下,听着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墨璃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的一点光。

    地上全是垃圾,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招来了一堆苍蝇,嗡嗡嗡地飞。

    角落里摆了一张破木板床,床上堆着一团分辨不出颜色的破棉被,棉被里窝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子。

    这老头子看着一副要死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纠结在一起,里面还粘着几根稻草。

    他的左腿用两块破木板夹着,缠着几圈脏兮兮的布条,布条上渗出来的污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

    老头看见有人进来,先是一愣,浑浊的老眼眯起来,上下打量墨璃好几遍。

    然后他的表情开始变。

    “是你!”

    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大扯到那条断腿,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怒火压过疼痛,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着墨璃,嗓门大得能把房顶的茅草震飞。

    “我认得你!你就是那个让阿莲当掌柜的女人!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墨璃站在屋子中间,低头看着他,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眉头微微拧着。

    不是快死了吗?怎么一看见她又活过来了!

    老头子越说越激动,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人是什么好货色:

    “你还敢来!都是因为你!都是你害的!”

    他一边骂一边在床上挣扎着想要坐直一些,但那条断腿使不上力,整个人又滑了下去,后脑勺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

    可他根本顾不上疼,继续指着墨璃骂。

    “要不是你让阿莲当那个掌柜,她怎么会出事!”

    “铺子被抢的时候她挡在前面,全清河城那么多粮铺的掌柜,就她一个人挡在前面!”

    “她傻啊!她就是信了你的邪,觉得那间铺子是她的命,拼了命也要守着!结果被人抓走了!到现在连个尸首都没找回来!”

    他的声音从愤怒慢慢变成了哭腔,浑浊的老眼里渗出几滴泪来,顺着满是沟壑的脸淌下来,倒是显出了几分悲伤。

    “我的女儿啊……我的阿莲啊……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她虽然嫌弃我好赌,但每个月还是给我钱花,有了她才有钱去赌,现在她下落不明,我一分钱也拿不到……”

    他哭了几声,又猛地抬起头瞪着墨璃,眼里的泪还没干,恨意又涌上来:

    “我不管!阿莲是因为你才出的事!你得赔我!赔我银子!赔我女儿!没有女儿你就给我钱!我要一千两!”

    他伸出手来,那只手枯瘦得像干柴,指甲又长又黑,里面塞满了泥垢,手指还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身体虚弱。

    “不给钱你今天别想走!”

    墨璃从未遇见如此不讲理的人,当初要不是她给了阿莲机会,怕不是这两个人早就被打死了。

    “说完了?”

    老头子被她种平静的语气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继续骂,但对上墨璃的目光之后,立刻识趣的闭了嘴。

    “我问你几件事,你老实回答。回答完,我给你银子。”

    老头子一听有银子,眼里的恨意立刻被贪婪压下去了一半。

    他咽了口唾沫,有些迫不及待:“给多少?”

    “那要看你说的东西有没有用。”

    老头子赶紧点头:

    “你问你问!只要给钱,你问什么我都说!”

    “阿莲失踪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老头子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摇头:

    “没有。她从来不在我跟前说米铺的事,每次回来就是送钱,送了钱就走,连口水都不喝。”

    墨璃倒也不怕这个老头子说谎,毕竟他现在想要钱,若是说谎可能就拿不到钱。

    “你最后一次见到阿莲是什么时候?她当时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老头子又想了想,这次倒是想起了什么:

    “最后一次见她是出事前两天。她来给我送米送油,还给了我五两银子。那天她看着比平时高兴,脸上一直带着笑,还跟我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老头子回忆了一下,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她说,爹,等我再攒些钱,就把你送到隔壁镇子去住,清河城不能待了。”

    “我当时还骂她胡说八道,说清河城好好的,干什么要走。她就笑了笑没理我,放下东西就走了。”

    墨璃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阿莲除了米铺之外,平时还跟什么人来往?”

    老头子哼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不屑:

    “她一个赔钱货,能跟什么人来往?就是米铺里那些伙计,还有几个老街坊。”

    “对了,出事前一阵子,她老是往城西的破庙跑,我问她去干什么,她也不说。”

    城西的破庙。

    墨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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