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木材厂的午后，风里裹着松脂的清香和细碎的锯末，顺着红砖办公楼的窗户往里飘。后勤科科长付伟趴在掉漆的办公桌上批领料单，搪瓷茶缸搁在桌边，一圈圈的茶渍叠得跟年轮似的，里面的茶水早就凉透了。桌上摊着一堆本子，有职工福利申领、有木材出库单，乱七八糟摊了半桌。
他正皱着眉勾“同意”呢，办公室门“哐当”一声被踹开，震得墙上的奖状都晃了晃。
付伟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纸上，洇出一大团蓝墨。
“我操！谁啊！”
他抬头骂了一句，看见门口站着个灰头土脸的汉子，棉袄领子上沾着锯末，嘴里叼着根烟，正眯着眼笑。
不是别人，正是红石砬伐木场的老吴，吴振山。
“付小鸟，行啊，坐办公室吹上风了？架子都大了？”老吴叼着烟走进来，随手带上门，“这要是打仗，你都让人摸哨了。”
“吴老狗！你要死啊！”付伟拍着胸脯，没好气地骂，“吓死我了！我以为谁呢，你咋来了？车卸完了？”
嘴上骂着，手却没停，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扔过去一根。
老吴伸手接住，叼在嘴里，摸出火机点上，深吸一口，往椅子上一坐，椅子“吱呀”一声呻吟。
“卸啥啊，刚进站，我这不先找你来了嘛。”
俩人是一个被窝滚出来的战友，当年在东北当兵，老吴是班长，付伟是新兵蛋子，冬天站岗冻得直哆嗦，老吴把自己的棉大衣脱给他，自己差点冻掉耳朵。后来遇上边境巡逻，遇着野狼，老吴一梭子子弹打出去，把他护在身后，算是过命的交情。
后来转业，付伟靠着家里老爷子的关系，留在四九城木材厂后勤科，一步步熬到科长。老吴回了东北老家，进了红石砬伐木场当车队队长，俩人常年有木材生意往来，熟得不能再熟。
“少扯没用的。”付伟拉过椅子坐下，“说吧，啥事儿？又给我带啥山货了？上次那榛子不错，我家老爷子挺爱吃。”
以前老吴每次来，都偷偷带点山货、人参、榛子、狍子肉之类的，付伟都内部消化了，给领导送点，自己留点，比在黑市买强多了。
“山货？有，这回可是大山货。”老吴吐了个烟圈，压低声音，“付小鸟，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往外说。”
“啥事儿神神秘秘的。”付伟撇撇嘴，心里却动了一下。
老吴这德行，准是有好事儿。
“这次我们车队过来，除了拉木材，还捎了个猎人的货。”老吴伸出三根手指，“肉，三吨，往上。”
“三吨？！”
付伟“噌”地就站起来了，椅子带倒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你扯淡吧？三吨肉？一个猎人？你当我没见过猎人呢？进山一趟打个百八十斤就不错了，三吨？你咋不说三十吨呢？”
“骗你干啥。”老吴伸手把他拽坐下，按在椅子上，“我亲眼见的，半车厢，都是冻得梆硬的肉，熊、野猪、狍子、鹿，还有那啥，跟猫似的，花狸子？反正啥都有。皮都单独剥好了，叠得整整齐齐，还有榛子、松子、黑木耳，干货也一大堆。”
付伟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三吨野味？
这是什么概念？
现在市面上家猪肉，厂里统一收购才三毛二一斤，黑市都涨到五毛了，还没货，有价无市。这可是野味，比家猪香十倍，真拿到黑市，六毛都有人抢。
三吨就是六千斤，哪怕五毛一斤，也得三千块！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
这批肉要是拿下来，给局里领导送半扇熊、几只狍子，再给老爷子弄点山参干货，今年提副主任的事儿，基本就稳了。剩下的给职工搞点年终福利，每人分个三五斤，全厂都得说他付伟会办事。
稳赚不赔的买卖！
“人呢？猎人呢？”付伟一把抓住老吴的胳膊，眼睛都亮了，“在哪儿？带我见见！”
“哎哎，你轻点！”老吴甩开他的手，“你急啥。我跟你说，这猎人邪性得很，就个半大孩子，看着也就十二三岁，关内过去的。在我们那深山老林里，跟逛大街似的，没人敢惹。我们那老猎户都说，这小子是煞星，枪准得邪乎，几百斤的熊，说放倒就放倒。”
他顿了顿，严肃道：“我就是偷偷给你递个信儿，你别说是我说的。你自己去货运站，假装偶遇，跟人好好谈，价格高点儿没关系，别来横的。这小子不吃那套，真给你脸子看，谁都不好看。”
付伟连连点头：“我懂我懂！做生意嘛，和气生财。”
他转身就扑到办公桌边，拉开抽屉，稀里哗啦翻。翻出一条没拆封的大前门，两罐特级茉莉花茶，又翻出一沓票证——全国粮票、布票、工业券，还有两张自行车票、一张手表票，一股脑都塞给老吴。
“兄弟，谢了！这点东西你拿着，回去给嫂子孩子带点。不够你言语。”
老吴也不客气，都揣进怀里，鼓鼓囊囊的。
“我可啥都没跟你说啊。”老吴站起身，“我走了，车队还等着我吃饭呢。熬了三天三夜，困死了。”
“行行行，你赶紧歇着去！”付伟陪着送到门口，“改天请你喝酒！”
老吴摆摆手，晃悠晃悠走了。
付伟关上门，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搓着手，兴奋得不行。
三吨肉啊！
这要是拿下，可是天大的功劳。
他赶紧抓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好几下。
“喂，老张啊？我付伟。你赶紧带个最大的那种台秤，再叫俩力气大的小伙子，带上三张三轮车的准运证，去西货运站。快点，有批货要收。”
挂了这个，又拨了个号，语气立马恭敬了八分：“张秘书啊，我小付。跟您说个事儿，今儿有批东北过来的野味，质量特别好，我给您留半扇黑熊肉，还有点野山参、榛子，您看晚上我给您送家里去？哎哎，好嘞好嘞。”
一通电话打下来，忙得额头都见汗了。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子盘算。
价格就给四毛五一斤，比厂购高出一毛三，比黑市低五分。那小子一个半大孩子，这么多肉他肯定吃不完，自己扛去黑市卖也麻烦，这个价，他绝对愿意。
一下午，付伟坐都坐不住，时不时站起来看墙上的挂钟。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三点多，估摸着火车该到站了，赶紧抓起公文包，往外走。
“走，去货运站！”
他跟门口的老张几个人汇合，推着大台秤，浩浩荡荡往货运站走。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批肉，必须拿下！
他正皱着眉勾“同意”呢，办公室门“哐当”一声被踹开，震得墙上的奖状都晃了晃。
付伟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纸上，洇出一大团蓝墨。
“我操！谁啊！”
他抬头骂了一句，看见门口站着个灰头土脸的汉子，棉袄领子上沾着锯末，嘴里叼着根烟，正眯着眼笑。
不是别人，正是红石砬伐木场的老吴，吴振山。
“付小鸟，行啊，坐办公室吹上风了？架子都大了？”老吴叼着烟走进来，随手带上门，“这要是打仗，你都让人摸哨了。”
“吴老狗！你要死啊！”付伟拍着胸脯，没好气地骂，“吓死我了！我以为谁呢，你咋来了？车卸完了？”
嘴上骂着，手却没停，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扔过去一根。
老吴伸手接住，叼在嘴里，摸出火机点上，深吸一口，往椅子上一坐，椅子“吱呀”一声呻吟。
“卸啥啊，刚进站，我这不先找你来了嘛。”
俩人是一个被窝滚出来的战友，当年在东北当兵，老吴是班长，付伟是新兵蛋子，冬天站岗冻得直哆嗦，老吴把自己的棉大衣脱给他，自己差点冻掉耳朵。后来遇上边境巡逻，遇着野狼，老吴一梭子子弹打出去，把他护在身后，算是过命的交情。
后来转业，付伟靠着家里老爷子的关系，留在四九城木材厂后勤科，一步步熬到科长。老吴回了东北老家，进了红石砬伐木场当车队队长，俩人常年有木材生意往来，熟得不能再熟。
“少扯没用的。”付伟拉过椅子坐下，“说吧，啥事儿？又给我带啥山货了？上次那榛子不错，我家老爷子挺爱吃。”
以前老吴每次来，都偷偷带点山货、人参、榛子、狍子肉之类的，付伟都内部消化了，给领导送点，自己留点，比在黑市买强多了。
“山货？有，这回可是大山货。”老吴吐了个烟圈，压低声音，“付小鸟，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往外说。”
“啥事儿神神秘秘的。”付伟撇撇嘴，心里却动了一下。
老吴这德行，准是有好事儿。
“这次我们车队过来，除了拉木材，还捎了个猎人的货。”老吴伸出三根手指，“肉，三吨，往上。”
“三吨？！”
付伟“噌”地就站起来了，椅子带倒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你扯淡吧？三吨肉？一个猎人？你当我没见过猎人呢？进山一趟打个百八十斤就不错了，三吨？你咋不说三十吨呢？”
“骗你干啥。”老吴伸手把他拽坐下，按在椅子上，“我亲眼见的，半车厢，都是冻得梆硬的肉，熊、野猪、狍子、鹿，还有那啥，跟猫似的，花狸子？反正啥都有。皮都单独剥好了，叠得整整齐齐，还有榛子、松子、黑木耳，干货也一大堆。”
付伟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三吨野味？
这是什么概念？
现在市面上家猪肉，厂里统一收购才三毛二一斤，黑市都涨到五毛了，还没货，有价无市。这可是野味，比家猪香十倍，真拿到黑市，六毛都有人抢。
三吨就是六千斤，哪怕五毛一斤，也得三千块！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
这批肉要是拿下来，给局里领导送半扇熊、几只狍子，再给老爷子弄点山参干货，今年提副主任的事儿，基本就稳了。剩下的给职工搞点年终福利，每人分个三五斤，全厂都得说他付伟会办事。
稳赚不赔的买卖！
“人呢？猎人呢？”付伟一把抓住老吴的胳膊，眼睛都亮了，“在哪儿？带我见见！”
“哎哎，你轻点！”老吴甩开他的手，“你急啥。我跟你说，这猎人邪性得很，就个半大孩子，看着也就十二三岁，关内过去的。在我们那深山老林里，跟逛大街似的，没人敢惹。我们那老猎户都说，这小子是煞星，枪准得邪乎，几百斤的熊，说放倒就放倒。”
他顿了顿，严肃道：“我就是偷偷给你递个信儿，你别说是我说的。你自己去货运站，假装偶遇，跟人好好谈，价格高点儿没关系，别来横的。这小子不吃那套，真给你脸子看，谁都不好看。”
付伟连连点头：“我懂我懂！做生意嘛，和气生财。”
他转身就扑到办公桌边，拉开抽屉，稀里哗啦翻。翻出一条没拆封的大前门，两罐特级茉莉花茶，又翻出一沓票证——全国粮票、布票、工业券，还有两张自行车票、一张手表票，一股脑都塞给老吴。
“兄弟，谢了！这点东西你拿着，回去给嫂子孩子带点。不够你言语。”
老吴也不客气，都揣进怀里，鼓鼓囊囊的。
“我可啥都没跟你说啊。”老吴站起身，“我走了，车队还等着我吃饭呢。熬了三天三夜，困死了。”
“行行行，你赶紧歇着去！”付伟陪着送到门口，“改天请你喝酒！”
老吴摆摆手，晃悠晃悠走了。
付伟关上门，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搓着手，兴奋得不行。
三吨肉啊！
这要是拿下，可是天大的功劳。
他赶紧抓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好几下。
“喂，老张啊？我付伟。你赶紧带个最大的那种台秤，再叫俩力气大的小伙子，带上三张三轮车的准运证，去西货运站。快点，有批货要收。”
挂了这个，又拨了个号，语气立马恭敬了八分：“张秘书啊，我小付。跟您说个事儿，今儿有批东北过来的野味，质量特别好，我给您留半扇黑熊肉，还有点野山参、榛子，您看晚上我给您送家里去？哎哎，好嘞好嘞。”
一通电话打下来，忙得额头都见汗了。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子盘算。
价格就给四毛五一斤，比厂购高出一毛三，比黑市低五分。那小子一个半大孩子，这么多肉他肯定吃不完，自己扛去黑市卖也麻烦，这个价，他绝对愿意。
一下午，付伟坐都坐不住，时不时站起来看墙上的挂钟。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三点多，估摸着火车该到站了，赶紧抓起公文包，往外走。
“走，去货运站！”
他跟门口的老张几个人汇合，推着大台秤，浩浩荡荡往货运站走。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批肉，必须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