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屯的村口大槐树下，历来是村里的消息集散地。农闲时分，老爷们蹲在墙根抽旱烟，妇女们围坐成圈纳鞋底、搓麻绳，东家长西家短地唠，一点小事能传得全村皆知。
林建国和林建业哥俩从城里回来的第三天，就成了村口的“焦点人物”。
这天午后，日头正暖，张桂兰攥着针锥纳鞋底，针脚扎得又重又狠，像是跟鞋帮子有仇。扎了没几下，她重重叹了口气，把鞋底往腿上一放，眼圈先红了半圈。
旁边的三婶子见了，连忙搭话：“建国媳妇，这是咋了？刚从城里回来就唉声叹气的？”
“唉，别提了。”张桂兰抹了把眼角，声音拔高了几分，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我们家建国好心好意带着他三叔，进城去看老二家那俩孩子，想着孩子没爹没妈可怜，去帮衬帮衬。可谁承想……人家根本不领情啊！”
“咋回事啊？”立刻有人凑过来追问，“老二家那娃，不是叫林愁吗？听说厂里赔了不少钱？”
“赔是赔了，可人家眼里哪还有我们这些穷亲戚！”李翠花也跟着搭腔，她是林建业媳妇，嗓门比张桂兰还尖，“我们哥俩好心好意去，想帮着管管家、料理料理后事，结果那孩子倒好，一口一个‘我们家的事不用你们管’，连口水都没给我们喝！”
“不能吧？”旁边的老周头皱着眉磕了磕烟袋锅，“建军那孩子我知道，厚道，礼数周全，教出来的娃不能这么不懂事吧？”
“叔，您是不知道城里的花花世界！”林建业蹲在墙根，接过话头，一脸痛心疾首，“那孩子才十二啊，就学坏了！手里攥着几万块赔偿款，还有仨国营厂的铁饭碗，眼睛都长头顶上去了。我们说帮他管钱，怕他被人骗，他倒好，说我们惦记他的钱！”
“还有那工位，”张桂兰立刻接话，“仨正式工编制啊！我们家大宝、二宝都十七八了，正好能进厂当工人，那都是林家的种，给自家侄子不比给外人强？结果呢？人家说啥都不肯，说我们想抢他的东西！”
“我们哥俩跟他讲道理，他倒好，直接喊了街道办的人来！”林建国重重叹了口气，拍着大腿说，“硬说我们侵占烈属财产，把我们哥俩抓进去蹲了三天！三天啊！脸都丢尽了！”
“啥？还抓进去了？”周围人一片哗然，“这么严重？”
“可不是嘛！”李翠花撇着嘴，一脸委屈，“要不是我们家老爷子低三下四去求他，签了啥断亲书，人家都不肯放我们出来！老爷子都快六十的人了，给个半大孩子说好话，那孩子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话一出，人群里议论声立刻炸了。
“真的假的？这孩子也太心狠了吧？”
“再怎么说也是亲大伯亲三叔，咋能送派出所去？”
“几万块钱呢，换谁不得攥紧点？换我我也怕亲戚抢。”
“话不能这么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都是自家人，至于吗？”
说啥的都有，但大多是顺着哥俩的话，觉得林愁年纪不大，心却够狠，连亲长辈都能送进去。
老周头抽着烟，没吭声，心里却犯嘀咕。
林建军是什么人，他最清楚。当年村里闹饥荒，林建军自己饿着肚子，都把省下来的粮票寄回村里，帮了不少人家。这么厚道的人，能教出六亲不认的儿子？
“建国啊，”他慢悠悠开口，“当初建军没了，厂里发电报过来，你们哥俩去城里奔丧，咋没把俩孩子接回村里住一阵子？”
一句话，问得林建国脸上一僵。
张桂兰反应快，立刻接过话：“那不是地里忙嘛！秋收秋种的，哪走得开？再说厂里都说了，一切都安排好了，有抚恤金有房子，我们想着孩子在城里也亏不着，就没多留。”
“是啊，”林建业也连忙附和，“谁知道这孩子没人管教，越长越歪了。连爷爷都不放在眼里，骂老爷子老不死的，还说跟我们林家断绝关系。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老爷子都气病了！”张桂兰又补了一句，“回来躺了两天，饭都吃不下。养这么个白眼狼，真是造孽。”
俩人一唱一和，把自己说得全是委屈，林愁成了彻头彻尾的不孝子、白眼狼。
村里不少人都信了，跟着唉声叹气，说城里人心眼多，好好的孩子都学坏了。
也有少数人心知肚明，私底下嘀咕：“当初老二寄钱寄粮的时候，哥俩跑得比谁都快。现在人没了，想去占人家孤儿的家产，没占着就说人家不好，啥人呢。”
“小声点！别让他们听见，回头跟你闹。”
议论声低了下去，可闲话却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就传遍了半个村子。
傍晚散了场，哥俩揣着一肚子气回了家。
一进门，张桂兰就把鞋底往炕上一摔：“想想就憋屈！八百块钱原封不动退回去了，啥好处没捞着，还蹲了三天拘留所，丢人丢到家了！”
“可不是嘛！”李翠花也跟着抱怨，“我还以为能给大宝捞个工位呢，这下好了，毛都没捞着。那小崽子心也太黑了！”
林建国蹲在门槛上抽烟，闷声道：“喊啥喊？嫌不够丢人？”
“本来就是嘛！”张桂兰不服气，“当初老二活着的时候，每月往家寄十块钱，养了咱们家多少年？现在他没了，拿他点钱怎么了？那工位本来就该是林家的，凭啥他一个小崽子攥着？”
“行了，少说两句。”林建业挠了挠头，“那小崽子邪性得很，连街道办都听他的，咱们惹不起。”
“惹不起？”张桂兰眼睛一瞪，“他还能回来咬咱们？等过阵子风声过了，咱们再去城里！就堵在他门口哭，看他脸往哪搁！我就不信，他真能眼睁睁看着咱们闹，不怕坏了他烈属的名声？”
“媳妇说得对。”林建国眼睛一亮，“等过年的时候去，街坊邻居都在，他好面子，肯定得给点好处。实在不行，就让咱爹去，往他门口一坐，看他怎么办。”
“对！还有他妹妹呢，小姑娘家家的，最要面子。到时候咱们就说她哥不孝，看她在学校怎么抬头！”李翠花越说越起劲，仿佛已经看到林愁低头给钱的样子。
屋里几个人越商量越起劲，仿佛林愁的钱和工位，早晚都是他们的。
他们丝毫没觉得自己有错——在他们眼里，老二的东西就是林家的，林家的东西，就该老大老三分。孤儿寡母的，守着那么多家产，就是罪过。
夜色漫上来，土坯房里的油灯晃悠悠的，映着几张贪婪又算计的脸。
村头的闲话还在传，林愁“不孝、心狠、白眼狼”的名声，在林家屯慢慢扎了根。
没人记得林建军当年的接济，没人记得他每月寄回的钱粮，大家只记得哥俩嘴里“六亲不认”的半大孩子。
人性向来如此，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林建国和林建业哥俩从城里回来的第三天，就成了村口的“焦点人物”。
这天午后，日头正暖，张桂兰攥着针锥纳鞋底，针脚扎得又重又狠，像是跟鞋帮子有仇。扎了没几下，她重重叹了口气，把鞋底往腿上一放，眼圈先红了半圈。
旁边的三婶子见了，连忙搭话：“建国媳妇，这是咋了？刚从城里回来就唉声叹气的？”
“唉，别提了。”张桂兰抹了把眼角，声音拔高了几分，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我们家建国好心好意带着他三叔，进城去看老二家那俩孩子，想着孩子没爹没妈可怜，去帮衬帮衬。可谁承想……人家根本不领情啊！”
“咋回事啊？”立刻有人凑过来追问，“老二家那娃，不是叫林愁吗？听说厂里赔了不少钱？”
“赔是赔了，可人家眼里哪还有我们这些穷亲戚！”李翠花也跟着搭腔，她是林建业媳妇，嗓门比张桂兰还尖，“我们哥俩好心好意去，想帮着管管家、料理料理后事，结果那孩子倒好，一口一个‘我们家的事不用你们管’，连口水都没给我们喝！”
“不能吧？”旁边的老周头皱着眉磕了磕烟袋锅，“建军那孩子我知道，厚道，礼数周全，教出来的娃不能这么不懂事吧？”
“叔，您是不知道城里的花花世界！”林建业蹲在墙根，接过话头，一脸痛心疾首，“那孩子才十二啊，就学坏了！手里攥着几万块赔偿款，还有仨国营厂的铁饭碗，眼睛都长头顶上去了。我们说帮他管钱，怕他被人骗，他倒好，说我们惦记他的钱！”
“还有那工位，”张桂兰立刻接话，“仨正式工编制啊！我们家大宝、二宝都十七八了，正好能进厂当工人，那都是林家的种，给自家侄子不比给外人强？结果呢？人家说啥都不肯，说我们想抢他的东西！”
“我们哥俩跟他讲道理，他倒好，直接喊了街道办的人来！”林建国重重叹了口气，拍着大腿说，“硬说我们侵占烈属财产，把我们哥俩抓进去蹲了三天！三天啊！脸都丢尽了！”
“啥？还抓进去了？”周围人一片哗然，“这么严重？”
“可不是嘛！”李翠花撇着嘴，一脸委屈，“要不是我们家老爷子低三下四去求他，签了啥断亲书，人家都不肯放我们出来！老爷子都快六十的人了，给个半大孩子说好话，那孩子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话一出，人群里议论声立刻炸了。
“真的假的？这孩子也太心狠了吧？”
“再怎么说也是亲大伯亲三叔，咋能送派出所去？”
“几万块钱呢，换谁不得攥紧点？换我我也怕亲戚抢。”
“话不能这么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都是自家人，至于吗？”
说啥的都有，但大多是顺着哥俩的话，觉得林愁年纪不大，心却够狠，连亲长辈都能送进去。
老周头抽着烟，没吭声，心里却犯嘀咕。
林建军是什么人，他最清楚。当年村里闹饥荒，林建军自己饿着肚子，都把省下来的粮票寄回村里，帮了不少人家。这么厚道的人，能教出六亲不认的儿子？
“建国啊，”他慢悠悠开口，“当初建军没了，厂里发电报过来，你们哥俩去城里奔丧，咋没把俩孩子接回村里住一阵子？”
一句话，问得林建国脸上一僵。
张桂兰反应快，立刻接过话：“那不是地里忙嘛！秋收秋种的，哪走得开？再说厂里都说了，一切都安排好了，有抚恤金有房子，我们想着孩子在城里也亏不着，就没多留。”
“是啊，”林建业也连忙附和，“谁知道这孩子没人管教，越长越歪了。连爷爷都不放在眼里，骂老爷子老不死的，还说跟我们林家断绝关系。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老爷子都气病了！”张桂兰又补了一句，“回来躺了两天，饭都吃不下。养这么个白眼狼，真是造孽。”
俩人一唱一和，把自己说得全是委屈，林愁成了彻头彻尾的不孝子、白眼狼。
村里不少人都信了，跟着唉声叹气，说城里人心眼多，好好的孩子都学坏了。
也有少数人心知肚明，私底下嘀咕：“当初老二寄钱寄粮的时候，哥俩跑得比谁都快。现在人没了，想去占人家孤儿的家产，没占着就说人家不好，啥人呢。”
“小声点！别让他们听见，回头跟你闹。”
议论声低了下去，可闲话却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就传遍了半个村子。
傍晚散了场，哥俩揣着一肚子气回了家。
一进门，张桂兰就把鞋底往炕上一摔：“想想就憋屈！八百块钱原封不动退回去了，啥好处没捞着，还蹲了三天拘留所，丢人丢到家了！”
“可不是嘛！”李翠花也跟着抱怨，“我还以为能给大宝捞个工位呢，这下好了，毛都没捞着。那小崽子心也太黑了！”
林建国蹲在门槛上抽烟，闷声道：“喊啥喊？嫌不够丢人？”
“本来就是嘛！”张桂兰不服气，“当初老二活着的时候，每月往家寄十块钱，养了咱们家多少年？现在他没了，拿他点钱怎么了？那工位本来就该是林家的，凭啥他一个小崽子攥着？”
“行了，少说两句。”林建业挠了挠头，“那小崽子邪性得很，连街道办都听他的，咱们惹不起。”
“惹不起？”张桂兰眼睛一瞪，“他还能回来咬咱们？等过阵子风声过了，咱们再去城里！就堵在他门口哭，看他脸往哪搁！我就不信，他真能眼睁睁看着咱们闹，不怕坏了他烈属的名声？”
“媳妇说得对。”林建国眼睛一亮，“等过年的时候去，街坊邻居都在，他好面子，肯定得给点好处。实在不行，就让咱爹去，往他门口一坐，看他怎么办。”
“对！还有他妹妹呢，小姑娘家家的，最要面子。到时候咱们就说她哥不孝，看她在学校怎么抬头！”李翠花越说越起劲，仿佛已经看到林愁低头给钱的样子。
屋里几个人越商量越起劲，仿佛林愁的钱和工位，早晚都是他们的。
他们丝毫没觉得自己有错——在他们眼里，老二的东西就是林家的，林家的东西，就该老大老三分。孤儿寡母的，守着那么多家产，就是罪过。
夜色漫上来，土坯房里的油灯晃悠悠的，映着几张贪婪又算计的脸。
村头的闲话还在传，林愁“不孝、心狠、白眼狼”的名声，在林家屯慢慢扎了根。
没人记得林建军当年的接济，没人记得他每月寄回的钱粮，大家只记得哥俩嘴里“六亲不认”的半大孩子。
人性向来如此，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