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爷子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出声,头慢慢低了下去。

    怎么会不知道。老二最顾家,也最懂事,从小就不让人操心。可正因为他能干,家里反倒习惯性地靠他,老大养老、老小娇惯,中间的老二,就活该出钱出力。

    他总觉得,老二在城里享福,帮衬家里是应该的。

    “再说我爸走的那天。”林愁的声音顿了顿,依旧平静,“厂里发电报去村里,说我爸工伤没了,让家里来人处理后事。您说腿脚不便,地里活忙走不开,让我大伯和三叔来。”

    “结果俩人来干了啥?”他冷笑一声,“联合院里的易中海,以‘林家长辈’的名义,领了我爸的丧葬费、抚恤金,还有工龄补偿,连工位都私下商量好了要分。前前后后一千六百多块钱,俩人跟我们院儿里的易中海对半分,一人四百,拿着钱就回了村。”

    “我和我妹呢?被院里的人堵在家里,抢粮食、抢东西,差点没饿死。您的两个好儿子,拿着我爸的卖命钱,连问都没问过我们兄妹俩一句死活。”

    “不是……不是这样的……”老爷子嗫嚅着,想辩解,却没底气。

    他当时只知道俩儿子带回来八百块钱,说厂里给的补偿。他以为抚恤金本来就这么多,也以为俩孩子有厂里照顾,饿不着。可现在听林愁一说,他心里直发慌——合着俩儿子私吞了一半?还把俩孩子扔城里不管了?

    “是不是,您回去问您俩好儿子就知道。”林仇懒得跟他掰扯细节,继续说,“这一次更厉害。听人说我手里有几万块、三个正式工工位,俩人又坐不住了。带着自家儿子过来,打算把工位抢了给大宝二宝,钱和房子也想分一杯羹。”

    “爷爷,您摸着良心说,他们眼里有我和可儿这两个侄儿侄女吗?他们是来帮衬亲戚的,还是来吃绝户的?”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当面打脸了。

    林老爷子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猛地一拍桌子:“够了!”

    “就算你大伯三叔不对,你也不能这么说长辈!打断骨头连着筋,咱们是一家人!血浓于水!哪能说这么绝情的话!”

    他气得手都抖了,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怒的。羞的是俩儿子确实混账,对不住老二;怒的是这孩子太不给面子,当着外人的面,把林家的底都掀了。

    “一家人?”林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笑了一声,“我爸活着出钱的时候,是一家人;我爸死了,我们兄妹俩快饿死的时候,怎么没人提一家人?现在我们手里有点东西了,又成一家人了?”

    “这家人,也太好当了吧。”

    “你!”老爷子气得指着他,手指哆嗦个不停,“你个小崽子!你爸要是活着,非打断你的腿不可!不孝!大逆不道!”

    他越说越气,“啪”“啪”“啪”连着拍了三下桌子,碗里的凉水都溅出来了。

    “我告诉你林愁!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还是林家的种!想不认祖宗?门都没有!”

    “不就是俩混蛋儿子惹你生气了吗?回去我揍他们!让他们给你赔罪!钱也退给你!但断亲的话,你想都别想!传出去,我林老二家的脸往哪搁!”

    老爷子唾沫星子横飞,拍桌子拍得震天响,院里扒着墙根偷听的邻居都听得一清二楚,纷纷咋舌。

    “嚯,老爷子还挺横。”

    “横啥啊,理亏呗。俩儿子干的那叫人事吗?”

    “我看林愁说得对,这亲戚还有啥好认的。”

    屋里,林愁就静静地坐着,等老爷子拍桌子骂了快半个钟头,骂得口干舌燥、气喘吁吁了,他才慢悠悠地从耳朵里掏出两团棉花,往桌上一放。

    “骂完了?累不累?”他语气平淡,“我就知道你得嚷嚷,提前塞了棉花,不然吵得头疼。”

    林老爷子:“……”

    他看着桌上那两团棉花,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胸口堵得慌,嘴里都泛起了甜腥味。

    这孩子……这孩子是故意的!

    他在这儿气得半死,人家早就堵上耳朵了,根本没听进去!

    “你……你……”老爷子指着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个孽障!你就不怕折寿吗!”

    “折寿?”林仇挑了挑眉,“您快别吓我了。真要是折寿,也是先折那些算计孤儿寡母、抢死人卖命钱的人的。我好好活着,养我妹妹,折什么寿。”

    “还有啊老爷子,”他往前凑了凑,语气轻飘飘的,却格外扎心,“您要是身体不舒服,赶紧说。可别死我院里,真晦气。我这刚安安稳稳没几天,再沾了晦气,不值当。”

    “噗——”

    老爷子只觉得胸口一闷,嗓子里甜腥气直往上涌,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他瞪着眼睛看林愁,像看个鬼似的。

    他活了快六十年,从没见过这么牙尖嘴利、油盐不进的孩子。骂也骂不动,说也说不过,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旁边的林广才早就看傻了,缩在板凳上,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我的娘哎,这就是传说中的“城西小雷王”?

    怪不得能把正处级的街道办主任拉下马,能把轧钢厂厂长搞得灰头土脸。这嘴,这心气,一般人真扛不住。

    他现在只想赶紧完事回村,再也不想掺和这趟浑水了。

    骂也骂累了,气也气饱了,老爷子瘫坐在板凳上,呼哧呼哧喘着气,像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都蔫了。

    他知道,今天这事,自己没理。

    俩儿子混账,他这个当爹的也偏心,对不住老二,更对不住俩孩子。

    可真要断亲……他还是接受不了。

    林家再怎么说也是正经人家,传出去跟亲孙子断了亲,他这张老脸往哪搁?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头?

    “小愁……”老爷子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哀求,“是爷爷对不住你爸,对不住你们兄妹。你大伯三叔,我回去肯定狠狠揍他们。钱,一分不少退给你。保证书也让他们写,以后绝不登门。”

    “但断亲的事,咱能不能别提了?传出去不好听……你爸在地下,也不安生啊……”

    林愁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没什么波澜。

    穿越过来这么久,见多了院里的牛鬼蛇神,这点场面根本不算什么。亲情这东西,他上辈子就没怎么体会过,这辈子更不稀罕。

    除了妹妹林可儿,其他人,跟他没什么关系。

    “不安生?”他摇摇头,“我爸要是真有灵,看到自己的亲兄弟抢自己孩子的东西,才会不安生。”

    “断亲书必须签。”他语气很定,没有商量的余地,“今天签了,我下午就去街道办出谅解书,大伯三叔今晚就能走。不签也行,那就按规矩来,该判刑判刑,该劳改劳改。”

    “您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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