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太阳落得早,才过晌午,96号院就蒙了层暖黄的柔光。林愁搬了个矮凳坐在屋檐下,手里攥着个小铁锤,“叮叮当当”修个小木书架——是给林可儿做的,放她的连环画和识字课本。木头是前阵子收的旧房梁料,刨得溜光,打磨得滑溜溜的,小姑娘能用上好多年。

    林可儿蹲在旁边,手里攥着半块烤红薯,吃得满脸灰,时不时伸手递到哥哥嘴边:“哥,你吃。”

    “你吃吧,哥不爱吃甜的。”林愁笑了笑,手里的刨子轻轻一推,卷出一卷薄薄的木花,落在地上卷得跟小花似的。

    正忙活呢,院儿门“吱呀”一声推进来,是管院儿的王大爷。老头裹着件打补丁的旧棉袍,手里攥着个铜烟袋锅,进来先左右瞅了瞅,见没旁人,才踮着脚凑过来,压低声音:“小林啊,你忙着呢?”

    “王大爷,咋了?”林愁放下锤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嗨,也没啥大事儿。”王大爷搓了搓手,眼神有点犹豫,“就是……大爷跟你说句事儿啊。你最近是不是得罪啥人了?”

    林愁挑了挑眉,有点意外:“得罪人?”

    他心里飞快转了一圈。明面上的对头也就95号院那几位,可都是撕破脸的矛盾,犯不着背地里嚼舌根?黑市的人?也不对,交易向来按价给钱,从没亏过谁。再就是二姑家的李石头,那混不吝在食堂横归横,也不至于玩阴的?想来想去,好家伙,不知不觉间还真得罪了不少人。

    王大爷看他半天不说话,以为他慌了,赶紧补了句:“嗨,也不是啥大不了的!就是巷子里最近有些闲话,说你小小年纪不学好,偷鸡摸狗讹诈街坊。我听着就不对,这半年你啥样我们全院都知道,平时谁家水管坏了你修,谁家孩子饿了你给口吃的,鱼啊肉啊也没少给院里孩子分。我这不赶紧过来跟你说一声,你心里有数。”

    老头是真上心。这大半年相处下来,林愁这孩子看着冷、嘴不甜,可办事敞亮,从不占人便宜,也不嚼舌根,比起95号院那些鸡飞狗跳的,强了百倍。

    “嗨,我当啥事儿呢。”林愁笑了笑,拿起抹布擦了擦手,“没事儿大爷,估计就是见不得人好的瞎传呗。不用往心里去。”

    “哎,你心里有数就行。”王大爷点点头,又叹了口气,“我估摸着啊,准是95号院那边传出来的。前阵子你趴墙头喊那嗓子,他们脸上挂不住呗。那院儿的人,就会来阴的。你还是加点小心。”

    “行,我知道了大爷,谢谢您。”

    “谢啥,都是街坊。”王大爷摆了摆手,又唠了两句天冷煤贵的闲话,就背着手溜达出去了。

    林可儿仰着小脸,腮帮子还鼓鼓的,皱着小眉头攥紧小拳头:“哥,他们为啥说你坏话?”

    “小孩子家家的,管那么多干啥。”林愁揉了揉她的羊角辫,“玩你的去。大人的事儿,你别掺和。”

    “哦。”小姑娘点点头,可还是气鼓鼓的,小嘴撅得能挂油壶。

    林愁看着她的样子哭笑不得。

    这点闲话,算个事儿?

    龙老太太这点手段,也太小儿科了。

    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肯定是95号院那几位搞的。自己一嗓子“拉帮套”把他们名声搞臭了,他们就反过来泼脏水,也就骗骗胡同里的老头老太太,能伤到他半根毫毛?

    林愁嗤笑一声,捡起锤子接着干活。

    不过既然他们想玩,那就陪他们玩玩。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要脸,他可不在乎。

    等到天擦黑,林可儿玩累了,早早上炕睡了。林愁给她掖了掖被角,裹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猴,帽檐压得低低的,揣了一沓零钱和全国粮票,悄悄开门出去了。

    夜里的胡同冷得刺骨,风卷着碎雪粒子打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窗纸透出昏黄的光,偶尔传来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咳嗽声,混着远处的狗吠,安安静静的。林愁裹紧衣服,专挑墙根走,脚步很轻,没多大功夫就拐进了城西黑市的胡同。

    夜里的黑市比白天热闹。

    墙根底下一溜煤油灯,灯罩都糊着半圈毛边纸,光昏昏的,照着一个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卖粮的、卖票的、倒腾工业品的,都压着声音吆喝,听见脚步声就抬头瞅,眼神警惕又活络,跟做贼似的。

    林愁没着急办事,慢悠悠从南头逛到北头,又从东头逛到西头,四个黑市片区挨个走了一遍。每到一个熟脸的摊子跟前,就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两句,递过去几张崭新的毛票。

    “老规矩,帮我散点话。95号院易中海拉偏架护着贾家,合起伙欺负孤儿寡母;傻柱抢亲妹妹的粮本,养外人。就这些,传得越广越好。十条胡同都传遍了,给你十块。”

    “林老板敞亮!放心,明天保准半条街都知道!”

    卖粮票的老刘赶紧把钱揣进怀里,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就传几句闲话就能挣钱,天上掉馅饼的事儿,谁不乐意。

    林愁前前后后撒了五十块钱,找了四片黑市最消息灵通的主儿——倒粮票的、贩肉的、跑长途的、牵线说媒的,个个都是长舌头,传闲话比谁都快。

    五十块钱,买95号院的名声臭遍半座城。

    值。

    龙老太太不是想泼他脏水吗?那就看看,谁的名声臭得更快。他那点“小雷王”的闲话本来就半公开,再传也坏不到哪儿去;可易中海、贾家那点事儿,涉及男女私情、欺负孤女、盘剥邻里,传起来才叫精彩,越传越邪乎。

    林愁嘴角勾了勾,裹了裹棉猴,往胡同深处走。

    闲话只是开胃菜。他今天来,还有正事儿。

    走到拐角的老槐树下,他停下脚步,敲了敲树干。

    树后面转出来个瘸腿老头,穿件黑棉袄,腰上系着宽布带子,手里拎着个布袋子,是老拐。这人常年在黑市倒腾各种票证,人头熟路子野,啥犄角旮旯的地方都能找着。

    “小林?”老拐压低声音,“你真要去那地方?”

    “嗯。”林愁递过去五块钱,票子崭新挺括。

    老拐接过来捏了捏厚度,赶紧塞进怀里,点点头:“跟我来。别说话,跟紧了。”

    说完转身就走,一瘸一拐的却走得飞快,专挑没人的小胡同钻。左拐右拐绕了七八个弯,林愁都快记不清路了,才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门口。院墙塌了半块,爬着干树枝,看着跟废院似的。

    老拐上前,“咚咚咚”敲了三下,又“咚咚”补了两下。

    里面传来个闷闷的声音:“找谁?”

    “找阎掌柜,带朋友来开开眼。”

    门“吱呀”开了条缝,露出个壮汉的脸,满脸横肉,扫了俩人一眼,往旁边让了让。

    进了院再撩开里屋的厚棉门帘,一股烟味儿、汗味儿、铜臭味儿扑面而来。

    屋里不大,挤了十几号人,都围着中间的方桌。桌上铺着破帆布,掷骰子的“哗啦”声、押钱的吆喝声、输钱的咒骂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墙角坐着个穿黑棉袄的掌柜,留着两撇小胡子,手里拨着算盘,旁边堆着一沓沓毛票、还有粮票布票,堆得老高。

    说是赌局,实则是地下钱庄——兑钱、放贷、换黄白,啥都干,是黑市的资金窝子。

    林愁靠在墙角,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押注的有工人、有小贩、还有穿得人模狗样的厂职员,一个个眼睛通红,盯着骰子跟盯着命似的。

    “小林,这就是阎掌柜。”老拐领着他过去。

    阎掌柜抬眼打量了林愁一眼,见是个半大孩子,有点意外,可看老拐带过来的,也没怠慢:“小兄弟?想玩两手?”

    “不了,过来看看。”林愁淡淡开口,“问下规矩,要是想兑点东西、或者调点钱,怎么个兑法?”

    阎掌柜挑挑眉,指尖敲了敲算盘:“粮票、布票、钱,都能兑,黄白也成。兑的话抽一成水。放贷的话,九出十三归,押东西也行。”

    林愁点点头。

    规矩不算黑,在这年月,算公道的。

    “行,知道了。以后常来。”

    他没多待,也没下注,站了会儿看了两把,就跟老拐使了个眼色,转身往外走。

    老拐赶紧跟上。

    出了院子拐了两个胡同,林愁又递过去一块钱:“谢了拐叔。”

    “嗨,客气啥。”老拐接过钱笑得牙都露出来,“以后想去随时找我,这一片我熟。”

    俩人分开,林愁自己往回走。

    夜里的风更凉了,吹得人脑子清醒。

    他揣着手慢悠悠走着,心里盘算。

    闲话那边不用管,自然有人帮他传,用不了几天,95号院那点破事就能传遍半座城。易中海想靠龙老太太压下去?门都没有。

    至于地下钱庄,这只是第一步踩点。

    饥荒要来了,钱会毛,粮会贵。光有存粮还不行,还得有来钱的路子、有兑换的渠道。以后不管是收粮出货,还是打点关系,都用得上。

    龙老太太、易中海、贾家……那些都只是小打小闹。

    真正的大戏,还没开场呢。

    林愁抬头看了看天,黑漆漆的没有月亮,只有星星零零散散嵌在天上。

    他裹紧棉猴,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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