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牌大卡车颠颠簸簸碾了三个钟头的土路,车斗里灌了满肚子秋风,卷着黄土渣子往脖子里钻。林愁裹了裹厚棉袄,缩在车斗角落,身边堆着七八个同样裹得严严实实的猎手,个个脸膛黝黑,眼神亮得跟鹰似的,没人闲聊,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咯噔声,混着满山的松涛响。

    终于,卡车拐进一道山口,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山坳地,十几堆篝火燃得正旺,火苗窜得一人多高,噼啪作响,把周围人的脸映得红通通的。山坳四周停着十几辆卡车、马车,各色人等散在篝火旁,一眼看过去,鱼龙混杂。

    有蹲在石头上喂鹰的,胳膊上架着只苍鹰,眼神锐利,皮绳拴着鹰脚,时不时抬手抛块鲜肉,苍鹰俯冲叼住,利落精准;有牵着猎狗溜达的,几条半人高的细狗窜来窜去,鼻子贴地嗅,都是撵山的好狗;还有扛着开山斧的,膀大腰圆,斧子磨得锃亮,看着就是玩刀猎的狠角色;更有背弓箭的,弓是硬木角弓,箭筒插着一排铁箭,看着古色古香。

    但绝大多数人,背后都背着长杆猎枪,枪筒擦得锃亮,枪托磨得包浆,都是常年玩枪的老炮儿。

    有越来越多的小车把一个个装造怪异的人拉了过来,同时认识的或者相熟的聚在一起,说些什么,云头跟谁都不熟,大家对于这个十几岁的小伙儿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正中间那堆最大的篝火旁,之前去找林愁的那位陈姓老人站在那里,还是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腰板笔直,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下格外显眼。见人到得差不多了,他抬手压了压,喧闹的山坳慢慢静下来。

    “各位老哥哥、老弟,还有小友们!”老人声音洪亮,带着沙嗓子,能盖过风声,“今天把大伙从各地请来,我陈某就厚着脸皮,求大伙帮个忙。”

    “大伙也都知道,今年北边遭了灾,粮食减产厉害,不少地方的老百姓往南边逃,拖家带口的,孩子居多。一路逃一路饿,好多孩子都浮肿了,再不见点荤腥,这个冬天怕是熬不过去。”

    “还有城里工厂的一线工人,天天连轴转,快小半年没见荤腥了。好多重体力岗的工人都饿晕在机床边,有些同志夜盲症都出来了,再这么下去,实验都没法做。”

    “我知道,各位都是靠手艺吃饭的,自己打猎自己吃,饿不着。可娃娃们不行,工人们不行。国家难,咱们搭把手,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我陈某在这儿,替那些娃娃、那些搞建设的同志们,谢过各位了!”

    老人说着,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直。

    底下的猎人们都嚷嚷起来:“陈老说这话就见外了!”

    “就是,国家有难,咱们搭把手是应该的!”

    “不能让娃娃们饿着!”

    老人直起身,摆了摆手,等底下静下来,接着说:

    “我也不能让大伙白忙活。打回来的猎物,统一过秤,按纯肉算,比黑市价格还高两成,钱、全国粮票、布票,随便大伙选。”

    “除了钱票,咱们还备了紧俏货。棉花、细布、工业券,还有三转一响,只要你打的猎物够分量,都能换。想给家里娃置办嫁妆、娶媳妇的,尽管开口,只要价值对得上,都好商量。”

    “另外,这次表现好的,想调去北大荒、东北林区当猎手的,我们给开正式介绍信,吃商品粮,拿国家工资,带家属也行。就半个月时间,能打多少,全看各位本事。”

    “一共分三个猎区:近郊这片山林,路近,猎物少点,适合家近的老哥;远一点的小兴安岭余脉,猎物多;最远的北大荒那边,林子密,野物多,就是路远危险。大伙自愿选,不勉强。”

    “丑话说在前头,安全第一,不准互相抢地盘,不准伤人。枪械统一登记,子弹按需领,完事了枪还回来。”

    “现在,上前登记,领枪领子弹,领完的边上歇着,人齐了就出发。”

    话音刚落,人群里站出来个老汉,四十七八的样子,满脸褶子,身后跟着两条虎斑猎犬,吐着舌头蹲在脚边。他背后背着杆老猎枪,枪托都磨得发亮了。

    “哈哈,陈老都发话了,老头子我就先打头阵!不能让娃娃们饿肚子不是?正好也给自己俩娃攒点布票,过年做新衣裳。”

    老汉说着,把背后的猎枪取下来,递给旁边负责登记的警卫员,“我这老伙计跟了我二十年了,顺手,就不领新枪了。帮我登记下,子弹给我补二百发就行。”

    “姓名?”

    “郭大山。”

    “枪种?”

    “水连珠。”

    这话一出,旁边不少老猎手都点点头,露出了然的神色。

    林愁站在人群后面,心里也明白。

    水连珠是老猎人们对莫辛纳甘步枪的俗称,射速快,弹道稳,穿透性强,口径小,打中小型猎物正好,不怎么毁皮毛。对猎人来说,皮毛才是值钱的玩意儿,肉反倒是顺带的。所以寻常猎手,大多选水连珠,顺手,划算。

    像那些威力大的骑枪、98K,猎人反而不爱用——一枪下去,皮子打烂了,不值钱了,得不偿失。

    “郭老哥,近郊猎区是吧?”登记的小伙子笑着问。

    “嗯,近郊跑着熟,对付点狍子、野猪就行。”郭大山哈哈一笑,接过递来的子弹袋,别在腰上,吹了声口哨,两条猎犬立刻跟在身后,“我先去边上歇着,等大伙齐了就走。”

    有人带头,后面的人就陆续上前了。

    一个个报姓名、选枪型、领子弹,各选猎区。

    林愁站在后面看,也算开了眼界。

    猎人这行,门道多着呢。

    有玩枪猎的,占绝大多数,一水的水连珠,都是常年跑山的老炮儿;有玩刀猎的,就扛一把开山斧,带两条猎狗,说是追猎物撵到近前,一斧子撂倒,全凭身手胆量;有玩弓猎的,背张硬木角弓,说用箭打猎物,皮子完整,卖价高;还有玩鹰猎的,架着苍鹰,专门撵山兔、山鸡,灵活得很。

    各色各样的人,各有各的本事,看得林愁暗暗点头。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老祖宗传下来的打猎手艺,确实有门道。

    人走得差不多了,林愁才上前。

    负责登记的小伙子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眼前这少年看着也就十二三岁,个子不高,裹着件厚棉袄,脸圆圆的,看着跟个学生娃似的,也是来打猎的?

    “姓名?”

    “林愁。”

    “枪种?”

    “领一杆水连珠吧。”林愁没说自己有枪,明面上就用公家的,省事。

    “子弹要多少?”

    “先给三百发吧。”

    小伙子抬眼又看了他一眼,三百发?不少老猎手也就领二百发,这小孩要三百发?

    他也没多问,按规定登记,递过一杆崭新的水连珠步枪,还有三盒子弹,“拿好,猎区选哪儿?”

    “远的,小兴安岭那边。”林愁接过枪,哗啦一声拉了下枪栓,动作熟稔,顺手得很。

    小伙子更愣了。

    这动作,可不是生手。

    旁边几个等着登记的老猎手也看了过来,见是个半大孩子,都有点诧异,随即笑了笑,没说什么。

    这年头,半大孩子进山打猎的也有,可这么小就敢去远猎区的,少见。

    林愁也不理会旁人的目光,把枪背在肩上,子弹别好,转身走到山坳角落,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闭目养神。

    他心里门儿清,近郊没什么意思,猎物少,也没什么好东西。要去就去远的,小兴安岭余脉林子深,猎物多,也离那张日军藏宝图上的地点近。

    正好借着大部队的掩护,往深处探探。

    篝火噼啪作响,风卷着松涛呼呼响,山坳里人声、狗吠、鹰鸣,混杂在一起。

    林愁靠在石头上,闻着松脂和篝火的烟味,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这趟山,没白来。

    各路高手都在这儿,还有官方兜底,正好放开手脚好好干一场。

    既是救人,也是赚家底。

    一举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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